史迪本已站起了身,同这一伙人相对,听过话又坐了回去,且故作放松地侧靠上椅背,搭手驾腿地坐着。《守则》小书被他握得立起。他说:
“不妨也和我打个赌,猜猜明天有谁的丑事会登报。”
酒保把跟着起哄的都催走,迎上史迪说:“你不会遵守《守则》的,对吧?你千万别遵守——”
史迪说:“如果我偏遵守呢?”
这一伙人都笑了。瞧史迪自己遵守没人待见的《守则》,本就是一件滑稽事;若是史迪不遵守,便是食了言,而他们赌赢;怎么都算赢。于是他们笑了。史迪的脸色不太好。他把《守则》拍在吧台上,指着它对一众人说:
“你们看好听好,我会遵守它,不仅如此,”视线扫过这一圈魔鬼,笑说,“我还会让你们所有人,所有契者,从今往后都必须、不得不遵守它。”人们互相看过几眼,发出稀稀拉拉的嘲声和嘘声。隔了吧台,史迪一把扯过酒保的脖领子,冲他说:
“你全都看见了吧?还需要再立契证明吗?”
酒保刚骂出“你*”,就被松开而扑上台面。在这伙人,和后来凑热闹者的注视下,史迪从衣兜里取出张灰色名片,用钢笔签下短誓和姓名,再甩到台面上酒保前,笑着说:
“以此为誓。收着点,别弄丢了。”
不受待见的契者,揣上了不受待见的《守则》,扬长而去了。
……
史迪开始了他的工作。
思想上,把心铸成铁的,对目标以外的人事全不关心。目标被他圈在办公桌头的日历上——三周后,沙龙展开幕,他得让奖项落到某个小子头上。一面忙起联络,一面忙起运作,边干着本职工作,为了那赌约,还私下寻畅销作家求合作,写一本宣传魔鬼契约的书。对方回:
“这个题材有些禁忌,且您提供的人物和剧情梗概欠缺市场价值……”赶在作家拒绝前,史迪忙问:
“您的想法是?”
作家侃侃而谈:“用低俗和爱情让题材显得不那么禁忌,且绝对不能让魔鬼当主角,身世再惨都不行。人物太多了,至多保留两个,好深入感情关系。对了,主角最好改为贵族女性,因家道中落被迫下嫁穷小子,却在新婚夜发现丈夫竟是传说中的吸血魔鬼——霍亨索伦六世……”
“您是说,吸血鬼?”
“不是吸血鬼,吸血鬼早已老套了,是会吸血的魔鬼,这可是创新。他会签契约——那份婚约就是一份魔鬼契约——没有契约他就会死,婚约救了他的命!对了!一到月圆夜,他就会从壁炉爬回地狱,对撒旦誓忠。”
史迪说:“这根本不是……”叹一口气,呵呵笑了两声,“有签契约的桥段就行。”
作家说:“这是您的点子,所以主角仍是画家。”
史迪说:“请……求您,还是别让另一位主角在报社任主编为好。”而后,将《契者守则》托出,解释说:“人物和剧情随您改动,我的要求只有一条:写契约剧情时,绝对以这本书为准,并绝对要引用原文。”
白天这样忙碌过去,夜晚则被史迪分成两段。前半夜,在书房总结今日工作,并研读《守则》,逐字阅读,写下评注,为此暂戒了酒;后半夜,给阿尔写信——
总:听好,我原谅你的不辞而别了。
分:我可是为你做了这些……
总:记得回信。
去信十封,回信一封,其上仅仅几个字:“下地狱吧。”
在别人听来,这只是一句寻常咒骂,但史迪却从中读出别的意味:换了谁,都不会被骂正好这一句,这其中藏着独一份的私密针对。气愤着,却也得逞一般雀跃着,因他早已走上一条崇高光明路,往大了说,那简直是今后一切契者的契德典范。于是在白日更卖力地奔走,那办公桌上日历,沙龙展的倒数日,只给他源源不断的力气。
他期待着,阿尔迟早会感激涕零,悔不当初。自己则大度原谅,一番说辞。
却在沙龙展开幕后一个月,收到一堆退信。上面多出邮政戳记,“所寄地址无人居住”。史迪不急,一直等,等到两个月后,第一批得奖人获公布。
那一日清晨,史迪买来当期《艺术》,却放置办公桌上不翻开,优胜者般举重若轻。当晚,临到睡前,靠坐床上懒懒地翻开到获奖名单页,看见“阿尔弗雷德·特纳,《地狱里的圣母》”时,哼笑了两声,而后轻合上杂志,放在枕边,不久便睡着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眼上,而他酣睡着。
次月,收到来信。他照例把信放在办公桌头不去看,直到临睡,才在床边拆了信,哼着歌把信纸捏出,读见短短几行字。他的动作凝滞了。
匆匆披上外衣,正午夜往酒馆赶去。留信封信纸在床上:
“契者史迪·格里耶:现通知你,你有名下契约人阿尔弗雷德·特纳,与他名契者梅尔茨·拉纳新签契约。请自行处理对你契约人的归属权纠纷。署名: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