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这样,凭什么,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希望,春阳啊,妈妈不是故意扔下你的,妈妈是要来接你的。”
紫烟趴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哭泣声凄惨到,快要淹没这间学校。
忽然,她猛地抬头,血泪糊了一脸,蹒跚着直起身。
许是跪得太久,起来又急,差点摔在地上。
勉力依靠上身稳住平衡,但尽管这样,朝白闲走来时,明明是条直线,却被她走的像醉鬼。
醉鬼这一形容不太符合。紫烟整体气质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哪怕步伐倒歪,也足以让看官移不开眼。
倒像是失意的花魁。
应该说,她本来就是。
白闲看着对方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向自己前进,距离缩短,他看清对方身上更多的细节。
薄纱覆身,轻柔如水。脚腕系着铃铛,每走一步,都会响一声。
白闲手里的扇子没有任何动作。他能察觉到对方没有任何恨意与敌意。
紫烟抬起无力的右手臂,指向一侧。白闲随之望过去,正是方才解决长甲尸体的地方。
他听见对方一改前几秒的激烈情绪,用极其平淡的声音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白闲下意识想接话,说,不想知道,关我屁事。
没等他找到插话的气口,紫烟继续道:“是校长啊。”
此话一出,白闲内心徒生一项不好的猜测。
果不其然,紫烟接下来说的内容,同自己所猜大差不差。
“你知道这间学校,以前是什么样的吗?道一句人间炼狱都不为过。他们!身穿职业正装,手持教杆,讲得是仁义礼智信的课案,可行事呢?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在包庇,在默认,在无视,都是一群禽兽!衣冠禽兽。”
白闲张了张口,喉间梗塞,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之前赤怀长篇大论,自我感伤一番,白闲可以毫无负担地骂他。
因为对方讲的事离自己很遥远。而紫烟所述,他做不到旁观,做不回以前那个无情的白闲。
紫烟道:“你告诉我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你再告诉我,今天是何年何月?!九百年了,这个世界改变了许多,但其实一点都没变。男人对待女性还是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压迫、驯化、享用,女性是男人的宠物,女性不是人,是物品,是可以上下、随时、随地打量和评价的东西。”
“九百年前,浑浊的世道将我圈养在梁翠阁里,消磨掉我的生命与岁月。生生世世,连我的孩子也不放过。而今,我却还是看见了一个这样、破碎、令人厌弃的世界。鹤符仙官,当初,你真应该将我打个魂飞魄散,干什么要留我下来,这可比封印还要难熬。
“我杀了他们,这些侵害女性的男人,我全杀了。我将他们尸体解剖,让他们亲眼、活着看着和体验身体一点点分离,让他们感受痛苦与绝望。感受他们伤害女性时所遭受的万分之一的绝望。可是不够,不够解恨。于是我又让他们活了,他们不得不听我命令,受我驱使。
“这难道不对吗?我一生从未做过坏事。可为什么天道还要惩罚我,要夺走我最重要的人?”
紫烟声音如击鼓震动,双目猩红。
陆许涧打断她,“你说的不对。”
紫烟动了动脖颈,似乎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反驳她。她气急败坏,不容一粒与之相违背的沙砾。
紫烟伸出一掌,打出一记掌风,空气浓缩在一起,密度极大,成无形无味的球,带着主人本身的气息袭来。
陆许涧从容地侧身闪过,紫色气团落了空,维持劲头砸向身后的墙。
轰隆一声,天花板簌簌而下白色灰尘。
陆许涧及时撑起一把伞,挡在白闲头顶。白闲偏移视线,发现这把伞与鹤时的并不一样。
只是乍一看过去,都是莹白。细究起来,区别可大了。
首先是伞柄与伞骨,鹤时的是流青翠竹。陆许涧的这把,是节节玉骨。
白闲没观察很久。身边空气微微振动,陆许涧的声音流出来:“你说你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短暂的生前的确没做过。但你忘了,在被镇压之前,你因为接受不了儿子的逝去,烧毁了梁翠阁,以及里面所有人。”
“那又如何,是他们罪有应得。和这些老师一样,都该死!”紫烟脸上没有半点忏悔之意。
紫烟也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腾起身体,张着两爪,直冲他们而来。
还没靠近白闲一米之内,蛰伏许久的幽兰伸出枝叶,及时缠住她,将她往墙上带,后背狠狠撞击。
紫烟蓄力许久的气焰一下子弱下来,口吐鲜血。
毕竟这障是为死人落的,席卷进来的活人,只会陷入危险的谎言里,并不会吸收障气异化,最终成为障鬼的养料。
白闲一路就没遇上几个活人路障。
都是死人。
如此想来,那些没有攻击意图的黑色球团,应当都是以往受到伤害的女性。谎言里遇上面容可怖却有理智的人类,便是紫烟惩罚的教师。
还有什么,比让你给敌人当狗还要够折磨。
紫烟长发凌乱,遮住两颊,露出眉目来。
白闲看着,还有些恍惚。谢春阳是真的像他母亲。
紫烟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几百年前是,现在依然。你杀了我,我就能更加自由,随风飘着,风到哪里,我去到哪里。小心啊,可千万别犯错,我会一直盯着你们。一旦你们有肮脏想法,我就会杀了你。”
白闲道:“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也会杀了你。只是,在如你所愿之前,我得问问,当时,进到谎言里的,对我说看见罪恶的是你还是谁?”他期待是幻影,而不是真实。
“你不是知道答案了吗?鹤符仙官。”紫烟扬起脖颈,露出随意的笑容,眼睛却在诱惑白闲更加使劲,用力掐住她脖子,直至毫无呼吸。
话音未落,白闲呼吸一窒,心突然跳的很快。这是惊惧,是害怕,是无措。
他一直不敢去想。但是现实就这样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他没法不去注意。
这里漂亮的学生,以教师节送花为由,以学业不及格要挟,以开除学籍威胁,被男老师当作泄.欲玩物,肆意侵犯蹂躏。生出来的孩子则扔进体育馆里。
白闲低着头,脑子昏昏沉沉,他不敢抬起眼。很难想象,这里每一处都有可能是狂欢现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的人是紫烟所引导出来的谎言,而不是真实的李花白。
陆许涧关注到身边人异状,柔声道:“都过去很久了。”
是呢。过去很多年了。
现在刘笑笑和章微晓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教室读书。
就连李花白也说,“杀人狂魔”紫烟只存在传说里。
白闲缓了缓呼吸,旋即装作无事发作,抬起头,笑着道:“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跳那样一支舞?”
紫烟闻言,静了半晌,像是没料到会问如此无聊的事。随即大笑,更多是嘲笑,讽刺白闲作为仙官的无知,和不如以往的无能。
紫烟后脑勺一点一点墙壁,尽管全身捆上幽兰,神色却是坦然自若,又或是,早已在无边的时间里,磨掉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