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的时间大抵很长,长到白闲还有空去想别的。
白闲垂眸,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陆许涧望向他时,想到的到底是谁。
因为某人的影子太浓了。
到处都是鹤时的痕迹。
陆许涧受青冥欲望影响时,化为的玉佩;白闲坠下楼井,陆许涧使用的玉骨伞;
以及,白闲得到的古籍里的纸条。
将它绕笔缠绕,叠出一句话:边伯就是遥识师父,正寻,勿念。
鹤时的存在感太强,完全遮盖住白闲本就不多的生活轨迹。
白闲第一次看向古籍里的字句,脑中会不自觉飘出前世的相关记忆片段。
前世场景切成一段一段,被一层发白雾光蒙住,只能浅浅感受。
感受到前世的鹤时与白闲的不同。
鹤时自由,所在之处皆是开心快乐。
如此遥远不可及的欢声笑语刺激到了白闲。
所以,他封存了伞,封存了古籍,扔掉了纸条。
可是有些东西,越逃避,反而越清晰。
属于鹤时踏过的碎片时间,在这一刻。在陆许涧拥抱住他的这一瞬,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白闲想到陆许涧用带笑的语音描述苍云山的样子,同书里描述一致。
苍云山峰,四季分明,山水如画。
这里的四季是真的分明。
苍云山分为两个部分,由一道澄净湖泊为分界线,湖泊外为外山,过了湖泊为内山。
外山永远处于秋季,满山的桂花与银杏,金黄、乳白、朱红,色彩交织在一起,稀稀疏疏,犹如永不褪色的画卷。
内山又分为几个季节。
遥识上仙居住的地方,叫青海长云,无季无景。
上仙座下有两位徒弟,一位活泼好动的仙鹤君子,一位古灵精怪的玉梨妙龄。
仙鹤少君所住的地方,叫月在梧桐,常年夏日蝉鸣。
玉梨仙子所愜的地方,唤春欲晚,常年春色满园。
除了属于各自的私密住所外,还有共同的活动地方。
最为常待的地方是青海长云前的西池学堂。
每日必坐满四个时辰。
不过,这两人的性子,一个比一个闹腾,没一个好管的。
再加上上课时,来的不是师父本人,是师父制造的木工人。
他们就更肆无忌惮。
旷课、打盹、恶作剧……都是常态。
后来,内山来了两个外人,分别是他们两人捡回来,留宿在自己居所里。
有了人类的到来与监督,他们多少收敛一点,认真听课起来。
不过,这些表面功夫也撑不了多久。
坐垫都没坐热乎,鹤时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在他们面前的木工人正在讲述食魂花这一例子。
底下的两位学生,埋下头,只能看见头顶的发旋。
从学堂门口路过,随意朝里面扫一眼,会露出笑容,感叹学海无涯,时光如金,以及夸赞两位认真修习的学生。
要是多留点心思,突然进去说点什么话。这两人就会被惊到抬起头。
这时候,再去看桌案,哪里有注记,全是鬼画符的线条人脸。
“噗呲。”李花白压低着头,微偏过来,对着旁边的鹤时做小动作。
鹤时抬头看了一眼木工人,木工人是由碎枝落叶搭建出来的木偶,它念完面前书的一页,还有着一片枯叶的细枝翻过一页,继续念。
鹤时见木工人同平时一样,依然没什么反应,便对李花白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之后,他取下头顶的发簪,在离桌面几厘米的空气上写了一堆字,看起来毫无意义,密密麻麻,写完一整张信纸。
不管如何整合信息,横看竖看上看下看,都不通顺,连不成有效的一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会觉着是乱写的,随后扔掉。
这是鹤时新琢磨出来的加密方式。
以前直接用鹤簪与李花白传信,被遥识上仙拦截到了,当着他们的面,让木工人念出来。
鹤时平时讲话就没个把门的,什么都说。被别人念自己写的那些话,那可真是羞耻到了极点。
所以,现在加了密之后,就算再被别人意外看到,别人也看不懂,只有对应的收信人,用正确的方式解密后,才能明白。
鹤时将这封信定了时,到时候传到收信人那里。
两人熬到木工人语速停顿的一刻,鹤时迅速挽了一个手花,手里出现一把折扇,折扇旋开,里面射出一根嫩绿藤条,趴在木工人的嘴巴上。
嫩绿藤条如果有意识,那就是它自主伸开自己长长的身体,横亘在木工人嘴上,让木工人停滞在这一秒。
而且幽兰藤条颜色与木工人身体相似,到时候回来也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
李花白见木工人不讲课后,兴奋道:“快快快,他们等很久了!”
外山居住的大多都是人类,人类经常举办很多活动。
鹤时发现人类很有意思,好像什么都可以变成仪式,每天都热热闹闹的。
出生会庆祝,还有升学、成家、立业、死亡……
今天外山,家家户户又开始筹备。
这次,鹤时知道他们在庆贺什么。
他们在庆贺新年。
虽说山上植被留在一个季节,但人类有自己的时间记录方式,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张灯结彩,锣鼓欢庆,甚是喜气。
鹤时和李花白也最期待这一天了。
这代表一年过去,又增长一岁。
“人类寿命那么短,又长一岁,不就意味着越来越老,离死亡更近吗?怎么每年还要开心自己快死了。”李花白走在下山的路上,同鹤时道。
他们寿命可以很长,一年在几百年里不足一提,所以不太能感知时间的流速。
鹤时道:“不知道诶,可能人类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师哥。”李花白忽然停下脚步,转向鹤时,神情难得的紧张。
鹤时惊觉奇怪,李花白平时是不会这么尊敬他的,突然来这一遭,莫不是又有新的整人花招。
鹤时很是警惕,道:“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李花白问道。
鹤时思考了一下,道:“你是说两个人类会因为喜欢组成家庭的喜欢吗?”他说的绕,不过听的人能听懂,就够了。
“嗯。”
鹤时又道:“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李花白道:“昨天,关故他说喜欢我,问我也喜欢他吗?”
关故是他们带回来的第一个外人。
那时候,关故受人欺负,两人一起救下来,将他带进内山,一起修习。他作为人类也修出些灵气,寿命变长了,容颜倒是保持年轻时的样子。
他们三人组在一起一百年有了。
鹤时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李花白道:“我不知道。我摇头了。”
鹤时道:“那你们现在?”
“我把他当朋友,就和师兄你一样,和外山的那些人类一样。可是,关故又好像和你们不一样。他会夸我,懂我琴音,还经常送礼物给我。”李花白道,“师哥,这就算喜欢吗?那我是不是也算……喜欢他。啊啊啊,我就是一朵梨花,怎么要想这么复杂的问题啊!”
鹤时知道她的纠结,便宽慰道:“没事的。还有很长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我相信关故也会理解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对。我们是朋友,不想了!本来梨花就没有脑仁。啊啊啊啊!”李花白一边崩溃地大声喊着,一边往山下跑去。
她跑得很快,等鹤时只能看见一个润白色的点,他才反应过来,慢悠悠地走下山。
下山路走到尽头,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冷气冻得鼻头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