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们是什么时候散的场?
林不晚记不清了。
只知道她在院中的桌上趴着打了个盹,被不知道谁家汽车的喇叭声吵醒,睡眼惺忪看着梁池离开,那时周遭楼上已没有亮着窗的人家。
独自睡下,或许是因为早些时候谈了太多有关春城的话题,她竟也做了梦,梦见当年去那边游览的旧事。
“没事吧,要帮忙吗?”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时候林不晚已经在结冰的坡上坐了好几分钟,按说这块地方不算偏僻,但当时就是这样倒霉,隔壁人来人往,愣是没人发觉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个窘迫的外地人。
她也顾不得尴尬,想着终于有人注意到自己,可算得救了。
抬头便看见一个裹得严实的男人,身形实在高大,一时间林不晚只感觉整个天空都被这人占满了。
“有点麻烦。”林不晚仰着头讪讪一笑,仔细打量了番这位救星大哥。虽然裹得只露出眼睛,还被一副眼镜遮盖住,但对春城这地方来说也不算出奇。
她还思考着怎样开口求这位好心人把她送医院,再不济拉她一把。
男人已经伸手过来,钩住她的胳膊,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轻而易举往上一带,身体可算脱离了冰凉的地面。
林不晚也是头一次这么庆幸来这里之前买了这身防水的外套,这不,她在地上坐了这么久,也只是沾了些水,没透到衣服里面去。
被撑着站起来的瞬间,脚腕的刺痛迟来的清晰,疼得她脸色都扭曲了一瞬,这么冷的天,不过站了一会儿,额头却密布细密的汗珠。
等林不晚痛过一轮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陌生人身上。扶起她的好心人并不说话,却也不曾松开搀着她的手。
“不好意思啊这位大哥,”她勉力四处张望,瞧见了十几米远的转角有家便利店,“能麻烦您把我扶到那边店里吗?我等朋友来接我。”
这样的话,应该不算强人所难。
随后这位好心大哥闷声点了点头,将她搀到店里。
直到在梦中回忆起那天的细节,林不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位沉默寡言的陌生人,虽不曾说太多关切的话,却在那段被她拖累拉长的短暂路途中,始终弯着腰塌着半边身体,以一种其实挺别扭难受的姿势,迁就着她这个萍水相逢的麻烦。
更后知后觉的是,林不晚在这个梦里,头一次清楚记起那双唯一露出来的眼睛。
分明是现在的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眼。
林不晚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时候,只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见过面了。
林不晚此时沉默地坐在床上,没彻底清醒。试图在早已模糊的记忆搜索更多有关梁池的痕迹,却发觉不论如何回忆,至多只能看见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的眼神。
甚至因为醒来,梦中一切不可控制地在逐渐消散,那双眼睛也如雾里看花,逐渐褪去轮廓的清晰,最后同现实重合。
林不晚其实很少会去追究,或是回忆一些无可挽回的过去,已经走散的人。
清楚明白她和大多数人的交集都是阶段性的,缘去缘来,沉湎过去的事,怀念过去的人,后悔、遗憾种种情绪不过是自寻烦恼。
也不喜欢过度沉浸不积极的情绪,甚至会有意克制自身不要太过兴奋,过于高兴,因为极致的情绪过后迎来的是如何也填不满的空洞和疲惫。
但现在想来,这样的想法或许多少有些胆怯和悲观,在相逢的伊始就故作坦然的劝说自己要接受一定会到来的别离。
林不晚再次陷入沉思,在彻底清醒前的这段时间里,仿佛又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幻梦。
楼下店里正热闹,她下楼时林易被几个客人围着,只来得及远远冲她点下头,就又开始忙碌。
在心里默默给林易道了声歉,林不晚悄悄溜出大门。
她提前给梁老师发了讯息,对方比她醒得早些,很快回了消息。
走在路上,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孤零零的钥匙,将它不紧不慢箍进了已经有些旧的钥匙圈。
昨晚梁池让她摊开手,将这东西给她的时候,她已经困得没办法去思考这种交托钥匙的行为在他们之间究竟意味着什么。
反而是走到梁池家门口,不假思索将它插进锁孔中时,才迟钝地感受到对方的信任与诚恳。
林不晚先是一顿,后又竭力维持着自然,推开门。
尽管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梁池却系着围裙,应是算准了时间,闻声从厨房那边出来,屋内还飘着饭菜香气。
“来了?”梁池边往她这边走,边解开身上的围裙,“洗洗手吃午饭。”
于是,二人安静地吃了餐时间奇怪的午饭。虽然时间上迟了点,但对于他们这种后半夜才睡,午后才醒的人似乎也算合理。
饭后一起收拾了碗筷,二人在客厅沙发赖了许久,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林不晚点开一看才发觉是之前挂在二手平台的东西被人拍了。
大概是她回信息回得有些久,梁池在一旁侧过身,问道:“有事要忙?”
“没,”随后毫不避讳地将手机聊天页面展示给对方看,“前段时间在二手平台挂了些东西,刚才收到了买家讯息。”
梁池瞟到似乎东西还不少,对面回消息的口吻年轻且跳脱,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话语间还有些急切。
他思忖片刻,“需不需要我帮忙?”
林不晚笑了,看起来很开心:“需要!你来帮忙当然好。”
随后也是真的半点没有客气的意思,直接二话不说就拉着梁池离开了这里。
回到花店二楼,最靠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
梁池一直跟在林不晚身后,见她一头栽进了旁边一堆杂物中,挑拣出了七八样大小不一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