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庄子·盗跖》
柳毅梅合上笔,撑着书桌探着身子往窗外瞧,廖三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走来。柳毅梅笑着走出卧室,小声计数:“1、2、3……”一步步走向门口,忽然拧开门把手,张开手,笑道:“100!”廖三民也笑了:“什么100呀?”柳毅梅一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是你回来的数儿哇,我数100下,你就会从楼下走到家门口,每次都是这样的。”
廖三民双手捧着她的脸揉搓了两下:“所以你每次都是看着我上楼的咯?”柳毅梅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凉:“呀,手这么凉,冻坏了吧。”说着立即把他的手裹在自己的手里焐着:“怎么样?东西好买吗?”廖三民脱下外套,抖掉雪珠,挂在衣架上,摇头叹了一声:“不好买呀,一夜之间,米面价格就翻了一番,现在三百万都难买一袋米,日用品更是稀缺,这些东西还是我从黑市买的呢,应该够咱们用了。”柳毅梅拉开椅子,扶廖三民坐下:“三民,你可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呀,天津周围都是交战区,现在什么都缺。”
她两手搭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前两天听说宝坻交了火,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廖三民知道她说的是柳母和弟弟,便起身扶着她的背,揽进怀里,轻声劝道:“放心吧,柳家还有那么多亲戚呢,不会不管他们的。”柳毅梅嗫嚅着:“但愿如此吧……”廖三民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报纸捆扎的条,向她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柳毅梅嗅得一阵清香,迫不及待打开一看,一束鲜亮的腊梅正怒放着,她眉眼立刻舒展开:“这时节还能买到鲜花?你可真有门道哇。”廖三民撷下一朵花蕊簪在柳毅梅鬓边:“这不是买的,是折的,路过公园的时候,看腊梅开得正盛,就折了些带给你,看你这两天郁郁寡欢的,希望腊梅能宽毅梅的心吧。”
柳毅梅垂眸轻笑,拿过一支腊梅在廖三民鼻尖轻点了一下:“只有三民能宽我的心。”廖三民顺手拿起剪刀修剪枝干,柳毅梅把瓷瓶里的枯枝收拾了,换上清水,插上腊梅,摆回到五斗柜,眼神落到案头日历上:“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过年了,今年过年可真早,这仗怕是不出正月就打完了呢。”
廖三民轻蔑一笑:“陈长捷拒绝了求和,还想负隅顽抗,可新保安、张家口都解放了,这天津城现在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屋,说不定我们能在解放的新天津城里吃团年饭呢。”柳毅梅拍手笑道:“太好了,天津解放了,咱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她又把眸子一溜:“那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我们自己的事儿了,都上车这么久了,也该补票了吧。”
廖三民抬手,勾起她的手指摇了摇:“你选个日子,我都听你的。”柳毅梅往后翻了翻日历,翻到2月4日。用手指敲着:“就2月4号吧,这天立春,一年节气之始,万象更新,正是结婚的好日子呢。”廖三民贴上来,从后面环抱住柳毅梅,在她腮边吻了一下:“解放后的第一个立春,就是新的一年了,我们是新人,有了新生活,真是个好日子。”说完一手缚着她的腰,一手握起她的手拿着笔,在日期旁边写下:柳复生、廖三民大喜。
“准备安排同志撤离,具体时间等待省化迁厂通知。”译完电报。柳毅梅立马烧掉纸,上床裹起被子发呆,廖三民端了热水进来,柳毅梅就着热水把胃药服下。廖三民也坐在床上,偏头问道:“撤离时间确定了吗?”柳毅梅咽下热水,呼出一大口热气:“没,我得等省化同志们安全撤离后再走,你呢?”
廖三民摇摇头:“我也不确定,组长还没说要撤,我便不能走。”他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纸:“我母亲他们已迁去了香港,廖家老宅现在空着,你任务一完成就去那里等我,途中会穿过交战区,很可能会有冷炮,这是位置,你一定要记住。”
柳毅梅记下每个标记的地点,把纸揉成一团,靠在廖三民肩上:“明白了,我大概会比你晚撤离,你先回老宅等我,同志们的撤离点就在附近,可能会有尾巴,得费些力气甩掉,所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管。”廖三民听了,低下头不说话,柳毅梅提起嘴角:“放心吧三民,我会没事儿的,因为知道你在那,一定会跑着去找你,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吧。”十指扣住柳毅梅的手心:“当然,我会一直等你的。”
一日,余则成打电话给廖三民商谈公务,二人在常去的面馆碰头。余则成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开口道:“组织已经下达了撤离的通知,所以今天就是与你确认一下撤离的时间。”廖三民颔首:“是时候了,天津四周都解放了,他们都快坚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