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主令悬在塔顶封印前,月白光晕与封印银纹交织,无声洞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那之后,便是禁书区。
通道打开,境主令便自发飞回谙手中。
枫妍目送谙四人相继进入,直到塔顶重归寂静,那封印也不见了踪影,她才开口询问:“大人,您可还记得那里为何会被称作禁书区?”
里面的东西不是损人修为根基,便是具有为祸苍生之患,如非必要,轻易不得现世。境主大人如今却要拿来送人?
“自然,但你可知为什么白道明明是最接近毁灭与消亡之地,白道禁书区的规模却要远超其他十五境?”印樊的声音单单在枫妍脑海中响起。
“您是说容……”
“待那四个小家伙出来后,你便也就此离去吧。你也……早该随他们一同离去了。”
闻言,枫妍转头看向塔顶平台,唇角上扬:“大人,我已经‘离去’了。这里就是我为自己挑选的‘长眠处’啊。”
面前忽而起了道风,裹挟几片雪花而来。枫妍摊开手,却没能托住那翩若鸿毛的点点雪白。
若是他们两个再稍晚一步,便不会错过这阵风、这道别、这感谢了。
那金发小丫头说不定还会被冻得直缩脖子。
只是……这塔顶本不该这么冷,也本不该有风。
*
禁书区内没有想象中的书架典籍,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卷轴,而是一片混沌的星空。
无数或明或暗的光点悬浮在周身,缓缓移动、旋转。有些光点恒定明亮,有些闪烁不定,有些则拖着细长的尾迹,如同流星。而在更深更远处,有庞大的星云缓缓涡旋,色彩迷离。
脚下是一地凌乱刻痕,深浅不一。在星光下泛着幽微蓝光,似活物般缓缓流动。
“这就是禁书区?”谙蹲下身,指尖轻触一道刻痕。
冰凉触骨。
下一秒,那道刻痕骤然亮起!蓝光炸裂的瞬间,便是一阵天翻地覆——
“谙谙!”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雪原。暴风雪撕扯天地,风声呼啸。不远处,隐约可见一道佝偻身影正艰难跋涉,朝谙的方向缓慢挪移,每一步都深陷雪中,又拼命拔出。
“救……命……”呼救声几乎要被风雪绞碎。
谙本能地想冲过去救人,手腕却被一股大力牢牢攥住!
“别过去。”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看清楚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谙定睛望去,却看到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梨儿。
那个在梅村地下室里,险些被侵犯的小女孩。
她满脸泪痕,裹着那件不合身的棉袄,赤脚站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谙哥哥……救救我……我好冷……”
谙骤然呼吸一紧。
他明知道梨儿他们在谌依大将军身边,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那张脸、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想起梨儿窝在自己怀里吃糖时,笑得眯起来的眼睛,想起她拽着自己衣角说“谙哥哥最好了”时,软软糯糯的声音。
“梨儿,我看见梨儿了!那是梨儿!”
“那是假的!”诡抬手按上他肩膀,力道很重。
“我、我知道。”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可是……”
他不敢赌。
“把你的灵力逼于双眼,再看看你口中那个所谓的‘梨儿’。”桃悦雪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不知何时也进入了这片幻境。
谙定下心神,依言照做。赤色瞳眸中,碧青光芒大放。他这才发现那身影的诡异之处。
它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雪,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却始终无法固定。
一会儿眼睛在最底下,一会儿又跑到鼻子嘴巴中间。被看穿以后干脆装都不装了,那五官窸窸窣窣掉在地上,一蹦一跳奔他而来。
看的谙一阵恶寒,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
布巧巧上前一步,双手结印。赤红火焰自她掌心喷涌而出,猛地砸向脚下的雪地!
“轰——!”
火焰炸开的瞬间,雪原顷刻崩裂。
那星光、那刻痕重新映入眼帘,只是被谙触碰过的那道刻痕,此时已经彻底黯淡。
谙踉跄一步,被诡稳稳扶住。
“你刚才要是过去,”桃悦雪淡淡道,“你碰到的那条刻痕估计就要变成沧浪色了,而巧巧的灵气,也将永远变为火红。所以,不要再乱碰任何东西。”
两个人都是一阵后怕。
诡眯起眼,看向桃悦雪的目光重又带上审视和怀疑。
她为什么会对这里这么熟悉?
“这里既然这么危险,那印境主怎么还让我们挑什么东西?”布巧巧环视一周,除了星点和刻痕,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让他们带走的,究竟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桃悦雪也摇摇头。
“先干正事儿。”谙强迫自己冷静,掏出境主令,“归魂阵,阵图。”
境主令光芒一闪,脱离他的手掌,飞向前方,在星海光点中穿行,所过之处,附近几颗特定的光点仿佛受到召唤,脱离原有轨道,朝令牌汇聚而来。
四人当即跟上。
这空间看似平坦,一览无遗,实则相距甚远,看似很近的光点,可能需要跑出很远的距离才能真正触及。他们在寂静星海间穿梭,周围漂浮的光点散发着或祥和、或狂暴、或诡谲的灵力波动。
前方引路的境主令探出一缕光丝,缠在一颗光点之上,下一瞬,它便竭尽所能的发光,生怕旁人看不出它的与众不同。
光球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的阵图形状。
“就是它!” 布巧巧伸手欲抓。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球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颗白色光球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迸发出足以吞噬一切的白光。这白光如此强烈,瞬间淹没了四人视野,连诡和桃悦雪护体灵力的光芒都被彻底掩盖。
“小心!” 诡本能地攥紧谙的手腕。
天旋地转,空间扭曲,所有的感知都被蛮横地撕扯、揉碎、扰乱、抛出。护体灵力宛如风中残烛,没撑多久,便顷刻湮灭。
……
谙先是听到一阵兵刃相接的刺耳咆哮,接着便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视线恢复时,他正单膝跪在一片红白交织的雪地上。寒风彻骨,刮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那扑面而来的片片血红。
诡在一旁扶着他,两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但触感冰凉。他们身上原本的白道服饰,不知何时变成了残破染血的虎麟铠,手里握的是一把形如瞳匕的短刀。
谙茫然抬头。
然后看见了地狱。
目之所及皆是断肢骸骨。四周是正拼命厮杀的人群。一方穿着杂乱,眼神疯狂,衣甲上沾满污血与雪泥;另一方人数明显劣势,但阵型相对严整,正奋力抵抗,胸前有块地方刻着象征白道境卫军的霜花标志。
天空阴沉,大雪与灰烬混杂在一起簌簌飘落,却怎么也遮不住肆意横流的鲜血。
“操!” 桃悦雪暗骂一声,难得动了怒。她和布巧巧也变了装束,同样狼狈,手中的武器同样简陋。她试图调动灵力,脸色又陡然一黑,“灵力也被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