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脚下的寒玉便无声裂开一圈缝隙,将四人一灵识圈在其中。缝隙中涌出幽蓝寒雾,将周遭那一道道紫袍身影隔绝在外。
枫妍也在其中若隐若现。
而当雾气散开,寒玉就化作一级级阶梯,盘旋而上。这阶梯共九十九级,尽头隐没在高处,让人看不真切。
枫妍率先迈步。
谙紧随其后。不同的是,他脚尖落下的刹那,整个阶梯亮起银白纹路,涟漪般扩散开来,与此同时,环绕在阶梯周围的无影窗内,也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有的他们前不久刚见过——
雪原上列阵的将士,铠甲覆霜,长枪如林;
桌案前俯首钻研的身影,指间灵光频闪,璀璨斑斓;
高台上抚琴的盲眼女子,琴音如水,驱人忧愁;
……
更多的,却是他们未曾见过的人和景:
一扇窗内,两名年轻灵修斗得酣畅淋漓,一个御火,一个控冰。一圈青袍灵修盘坐静修台上,欢呼喝彩声、拍手称快;
又一扇窗,一老一少两名灵修正在棋盘上厮杀,一个轻松写意,一个如临大敌。身旁灯光轻柔,岁月静好;
再一扇窗,两名幼童在白玉回廊你追我赶,笑笑闹闹,周围的灵修皆笑意盈盈,无人喝止;
……
还有一扇,装着一道立于塔顶,眺望远方的背影。
每踏上一级阶梯,便有不同的画面涌入眼帘,零碎而细腻,令人心生向往,却又转瞬即逝。
谙心头发酸,不由侧头看向身侧的诡。
对方抿着唇,每一步都踏的极稳,但那双属于桃悦雪的水蓝眸中,却翻涌着谙读不懂的情绪,像是不为所动,又像感同身受。
布巧巧小声嘀咕:“这台阶还挺会讲故事的……”
见枫妍面露怀念,桃悦雪瞥她一眼:“这些是你的记忆?”
“不,是这座塔的回忆。”
九十九级台阶走完,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座以冰雪砌筑的恢弘厅堂,外圆内方,嵌套得一丝不苟。
这里很美,但所有人在踏进来的一瞬间,目光就都被立在那儿的一道身影牢牢吸引,再顾不上其他。
那是个年轻男子,一身冰流云纹袍松松套在他身上,主色为月白和霜灰,衣摆以近乎透明的银线绣着云纹与冰晶暗纹,行走间如寒雾缭绕,雪光浮动。
外罩一件苍青鹤氅,并非厚重裘皮,而是用灵力编织成的轻薄罩衫,也是子棉最后给他做的。
他隐于袖口的那双手略显苍白,甚至比周遭的雪色还要更胜一筹。一头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一部分,更多的则是静静浮在背后。
他周身总是寒气缭绕,所过之处,似乎连空气温度都会悄然下降。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却莫名透着一股疲惫,仿佛已独自伫立了千万年。
枫妍神色微动,却只是轻轻摇头,后又隐没于空气之中。无人察觉。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印樊。
白道境主。
他的面容比谙想象中要年轻不少,五官深邃立体,宛如冰雕玉琢,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成一种惊心动魄的俊逸。尤其是那双本该显得温润不已的琥珀色眼瞳,此刻却沉淀着与他外貌严重不符的沧桑。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同样浅淡。谙脑中不合时宜的浮现出“脆弱”二字来。
这是他对印樊的第一印象。
然而,当他向他看过来时,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威严感又瞬间打破了这种脆弱印象。
印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他们只是四片偶然飘入此地的雪花一般无足轻重。
即便如此,谙依然觉得心脏莫名一紧,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印境主。”桃悦雪率先行礼。
布巧巧这才回神,手忙脚乱的学着桃悦雪的样子行礼。
境主大人居然这么好看的吗?虽然那两个家伙也挺帅的,但是印樊境主从头到脚,哪哪儿我都好喜欢啊!
一看到他,我就想把自己牢牢嵌在他怀里怎么办?
这难道就是爱?
诡有一瞬的惊异,白道境主居然这么年轻,就没了别的想法。
印樊微微颔首:“点亮七灯者,可问一事。”他声音清冽而又疏离,“你们想问什么?”
谙上前一步:“我们几个魂魄与肉身互换,灵力属性也随之交换。敢问境主大人,该如何解?”
“双魂易体,解法有三。”印樊语速平缓,“其一,寻‘定魂石’三枚,于月圆之夜在全境最高处布下‘归魂阵’。其二,寻一位修为至‘花泪境’以上的灵修,以‘移星换斗’之术强行归位。其三……”
月圆之夜,又恰是十五月白节。
子珣所托,谙终究无法替他完成。
印樊顿了顿,看向桃悦雪与诡:“待你们修炼至‘殷隗境’,灵肉自会归一。”
布巧巧急道:“殷隗境太遥远了!您还是告诉我们,哪里能找到定魂石吧?”她虽然贪图印樊美色,但说到正事,她还是挺正经的。
“这就是。”印樊随手捡起一块圆润雪白的石头,“你们看到的这些,全都是。”
若说这大厅中最多的东西,除了谙原本以为只是用作装饰的那所谓‘定魂石’外,不作他想。
还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但,怎么会有这么多?
莫不是印境主也神魂不稳,需要这定魂石稳固自身?
布巧巧还没来得及高兴,印樊就泼了一盆冷水过来:“不过,你二人情况特殊,这法子未必管用。你们暂且一试。”
“至于那归魂阵法,禁书区便有记录。若还有其他疑问,一并解决即可。”印樊垂眸,及时掩去其中那一丝颤抖。
“枫妍前辈先前有提,说那禁书区位置不定,需要您的手令才能进入。”桃悦雪提醒道。
印樊莞尔一笑:“她对你们倒是坦诚。”他一翻手,玉色灵光由浅至深、又由深到浅一闪而过,印樊掌心便多了一块玉白令牌出来,“能否找到所需,要看你们的机缘。”
他将境主令递给离自己最近的谙:“持此令,心中默念所求,它会带你们前往最近的入口。但要记住,禁书区内危机暗藏,所见所闻或许远超你们承受。若心志不坚,恐反受其惑。”
“多谢境主大人。”谙郑重接过。
正事似乎告一段落,但大厅的气氛却并未缓和。印樊没说让他们走,却也没有挽留。反倒叫谙心里不上不下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所幸印樊没让他纠结太久:“你们从瞳境来。见过覆灭,见过离散,亦见过人心善恶。”
谙一怔,点头:“是。”
这位境主大人似乎什么都知道。
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