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们如何看待‘守护’?”印樊转身,背对他们,“守护一境生灵,守护心中之道,甚至守护一个……注定消亡的结局。”
这个问题来得实在突兀。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其他三人也各自沉默。
他问的究竟是那已经覆灭的瞳境,还是如今也正在走向覆灭的白道呢?
印樊似乎并不期待他们的回答,自顾自说道:“瞳境覆灭,非烆之过。他守护瞳境数百年,最终力竭,与之同眠。这是他的选择,亦是他的道。”
他顿了顿:“这世上本就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谙心头一震,猛然惊觉在某些方面,自己与白道境主塔的灵修其实并无差别。他们不曾因白道灾祸责怪印樊,不正如自己从未将瞳境覆灭归咎于烆吗?
但……这是为什么呢?
白道尚且有赋荣军对境主表达不满,瞳境却连普通境民都不会对烆心生怨怼,即便他们从未见过他,甚至对他的印象只有一个“瞳境境主”的苍白名头!
这不合理!
但谙想不通。
“天色渐晚,几位自便。”
逐客令已下,纵谙心中有再多疑问,也无法问出口。
这大厅终于只剩下印樊一人,他极力遮掩的疲惫这才重又爬上他的眉眼。
“这四个人,一个大智若愚,一个心思深沉,一个机敏过人,一个……。哈,有意思。”
“容师父预言中的转机,似乎就在这几个小家伙身上。”
“只是,为何在我的卜算中,他们没一个能活得过二十岁呢?”
印樊自嘲一笑:“也罢,许是我学艺不精吧。”
谙四人沿着九十九阶默默下行。
布巧巧小声道:“雪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印境主好悲伤啊。”
“或许,是想起了故友吧。”枫妍神出鬼没,幽幽开口,“我们境主大人与话忧涟的祝境主交情甚笃,从前也常有来往,如今却是很少联系了。”
谙被吓了一跳,但看其他人面上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就连布巧巧都是,他就将涌到嘴边的惊呼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躲在诡身后,背靠墙壁,偷摸做深呼吸。
“对了,前辈,您知道子璋前辈的徒弟如今身在何处吗?”
枫妍并不正面回答,“话我已代你转达,无需挂心。”
“……”谙便知道,子璋前辈一直惦记的那小徒弟,怕是也不在人世了,“多谢前辈。”
诡看向枫妍:“距离月圆还有多久?”
“今日十二。你们还有三天时间。”
谙倒吸一口凉气:“三天?!从找到阵法到布阵施法,来得及吗?”
“所以,别再耽搁了。”布巧巧从他手中‘接过’境主令,心中默念:“归魂阵。”
令牌微微一颤,月白光晕骤起。下一秒,那光芒脱离令牌,在空中凝成一条纤细光带,朝他们身后蜿蜒而上。
布巧巧脸色一垮:“这不是又回去了吗?”
桃悦雪当即迈步,追随光带往上。
谙拍拍布巧巧的肩膀:“走吧。累了的话就拉我的手腕,我带你上去。”
“真的!”布巧巧眼睛放光。
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帅啊!又帅又霸气!布巧巧马上就要春心萌动了。
然而下一秒,谙那截手腕便被她牵过许多次,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属于谁的那只手捷足先登。
是桃悦雪的手。
是诡。
他顶着桃悦雪的脸冠冕堂皇道:“我也累了。你牵我吧。”
布巧巧:“我***!”
光带引领他们前往的地方,竟然就是境主塔顶!这倒是省了他们不少功夫。
塔顶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只是一个直径不过三十丈的圆形平台,地面铺有青灰色石板,边缘没有任何护栏,只有一圈淡淡的银白光晕环绕。
抬头望去,穹顶并非封闭塔尖,而是一片缓缓流转的深蓝夜空,繁星如砂,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将整个塔顶笼在其中。
而唯一的连接处,也即延长后的阶梯尽头,却被一道封印法阵隔开,可望而不可即。
诡眉头微蹙:“前辈,境主大人这是何意?”
“居然是在这里……”落在最后的枫妍喃喃自语,“看来,天意如此。”这境主塔,终究还是留不下你们了。
“我想请你们帮个忙。”她声音比平时低,也没了那股子飘在天上的劲儿。
谙愣了一下。这位前辈可从没跟他们这么客气过,“您说。”
“在你们的事情做完以后,就顺便在塔顶布下‘凭风寄雪阵’,送他们离去。送那些还没彻底散干净,但也撑不了多久的灵识,去白道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回到故乡的某片雪原,还是落到曾并肩作战过的城头,又或者是飘进哪家还亮着灯的窗缝……哪怕只是随风散在旷野也好。”
“作为报酬,禁书区……”枫妍瞳孔微缩,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继续,“禁书区的东西,你们可以随意挑选一样带走。”
谙四人彼此都心照不宣,她不过是在替印樊传话罢了。
但,为什么刚刚他自己当面不提,偏要借枫妍之口?
总不能是怕他们拒绝吧。
“你们要接受吗?”
她有此一问,明显是想让他们拒绝,但不管其他人如何想,谙反正是愿意的。即便没有报酬,只单单是为了送那些灵识最后一程,他也甘愿。
“我接受。”
诡唯谙是从。
布巧巧也没异议。
三票既出,大局已定,桃悦雪的意愿也就不重要了。
她后知后觉,有谙在,他们免不了要多管闲事。
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印樊在通往塔顶的唯一入口设下封印,不正是为了这桩早已内定结局的交易吗?
枫妍拿境主令一本正经打开封印的模样,莫名好笑。
这位印境主还真是软硬兼施。
桃悦雪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