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名字、没有父母,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活在世上。
直到某一天,有一个人温和的告诉她: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子音。”
“子音,我来接你回家。”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可以放心安睡的地方。在这里,她得到了迄今为止最多的善意,也成就了独属于她自己的修灵之道。
她“听得见”灵修们的灵力,感受得到其中受损或缺失的部分,又在他们口中那个“境主大人”,也就是赐予了自己“子音之名”的那个人的帮助下,学会了以音律为同修宁神疗伤。
她成了境主塔中最受追捧的“灵音”。
后来的某天夜里,她忽然“听到”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数不胜数,经久不衰。她拼命堵住自己的耳朵,可那声音却并非来自外界,却是直达她的大脑,她的灵藏,她的灵海,并将其搅的天翻地覆。偶尔也有一些灵力的痛苦哀嚎从不知那个犄角旮旯里传来,此起彼伏,生生不息。
她想去帮他们,手心却传来一股湿热,鼻尖也嗅到一股血腥。
她动不了了……
再后来,万籁俱寂。她又一次失去了“听觉”。
子音她并非死于外力,而是在绝对的“寂静”中,渐渐放逐了自己。
桃悦雪凝望那团灰雾,又闭上眼,为她默哀片刻。
她按照子音从前得到的反馈,模拟出了类似的“回响”,从各个地方,用各种不同的强度和频率,给她营造了一个与结局截然相反的梦境。
第四盏魂灯墨色涌动,仔细听来,隐隐还有淡淡的叮咚声一闪而逝,宛如琴弦轻颤。
虽然桃悦雪耗费的灵力没有诡那么多,但她所用的时间甚至要比他们三个加在一起还多!因为子音从懵懵懂懂到学会用音律感知世界的过程,桃悦雪陪她重又经历了一遍。
四盏灯亮起时,天色已暗。
那些静默的紫袍灵修们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神态,只是周身的月白光晕似乎更亮了些,像在无声送别。
“还剩三盏。”枫妍道,“今日就到此为止。过度消耗心力,于你们无益。”
她将四人带到客房,并嘱咐他们歇息。
这里的房间要比白玉回廊的略精致一些。一张静修榻靠墙而设,上面铺着一层素白的雪绒垫,纤薄柔软,略带弹性。外层覆着素灰缎面,触感柔滑微凉,内芯却始终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边缘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引灵符文。有人盘坐其上时,那符文便会微微亮起,辅助灵修汇聚周遭灵气,助人调息。
中央设有一张黑檀木桌案,木质沉暗,表面光滑。
墙边立着一个三层置物架,线条利落,毫不张扬。
房间另一角,以一道半透明的冰绡屏风略作遮挡,其后是一个白玉盆盂,旁挂一块柔软的雪蚕绢。盆底有简单的阵法,以灵力驱动,便可取用水源。
枫妍临走前,布巧巧叫住了她:“枫妍姐姐,这附近有吃的吗?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好饿。”
她摇摇头:“抱歉。”别说这附近了,整个境主塔都已经很久没见过能入口的东西了。
谙也倍感失望。他也饿了。
可一回头,他却看见,原本空空如也的桌子上静静摆放着一些吃食,什么鱼糕,什么踏雪寻鳞的,甚至还有酒酿丸子,正是他们来到白道以后吃过的东西。
谙眼睛一亮,口水也开始暗戳戳的泛滥成灾。布巧巧眼底滑过一丝了然,原本已经捏起牵丝银玦寒雪镯上一枚盘缠的手,不动声色地垂落一旁。
“这我能吃吗?”虽然馋的很,但谙还是谨慎的回头问诡。
诡并不回答,只是走上前,拿起筷子,挨个尝了尝:“味道与我们之前吃过的一模一样。过来吃吧,不是幻觉。”
谙的性子其实略有一些莽撞,尤其是自从身边有了诡这么一个家人以后,蘑菇都敢挑那颜色鲜艳的吃,吃完还要劳烦诡背着他回去洗胃。后来,诡就跟他约法三章,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都要经过他的允许,才能进谙的肚子里去。毕竟,以他的体质,寻常毒物伤不得他一星半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
四个人相继坐下,开始享用美食。
一旁本说要走的枫妍却定定的看着他们,迟迟没有动身。
境主大人,真的有这个必要吗?您明明知道他们带的有果腹之物,却还是……哎……罢了,我就算说的再多,您也总是不肯听的。
翌日,布巧巧率先开始引渡魂灯。灰雾中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纯白嫁衣,针脚细密。
“棉棉,你这嫁衣都绣了三年了吧,还没绣好啊?”闺中好友打趣。
子棉俏脸一红:“我、我灵力低微,每日只能绣得了一点点。不过就快了,就差袖口的云纹了。”
“差点忘了,你可是我们境主塔的‘灵织’呢。除了你自己的嫁衣,还要为我们设计铠甲呢。”
“知道就好。”
“嗯嗯,棉棉辛苦啦。”好友捏她的脸,“话说,你家那位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俩都订婚多久了,这婚期却拖了又拖。”
“他说东部平定就会和大将军一起回来。”子棉抚过嫁衣,“我等他。”
“嗯,也是。他毕竟是大将军的左膀右臂。”
……
“等我回来。”他走前一夜,两人坐在屋檐上看夜空,“回来我们就成婚。”
“说好了,你可不许骗我。”子棉把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特地向境主大人求的,你收好,回来以后要还给我。”
他握紧玉佩:“好。要是……要是我没回来,你就把那些聘礼当作我给你的嫁妆,然后找个……”
“闭嘴!我会一直等你。多久都等。”
……
子棉的嫁衣终于绣完了,她又开始绣小孩的虎头帽。
“万一是个儿子呢?”她自言自语,“还是先绣女孩的吧,他说过他更喜欢女儿。”
只是可惜,她没能等到他回来。
因为食言的人,是她。
她至死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好,又是否已经在赶回来迎娶自己的路上。
她亲手为自己绣的嫁衣,也终究没有了用武之地。
布巧巧长叹一口气:“你久久不肯离去,是想最后再看他一眼对吗?”
“不,”嫁衣在子棉手中诞生,又在她怀里化为灰烬,“请你帮我告诉他,‘今此一生,终究是子棉对不住柳珵’。若他不怨我,便另娶她人吧。”
子棉已经化作灯芯很久了,布巧巧却还是没能回过神来。她不明白,子棉明明很爱很爱柳珵,又谈何对不住?而她的执念,竟又是让他娶了旁人。
她把她的疑问告诉其他人,却也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谙三人同样沉默不语,唯独枫妍望着那盏刚亮起来的魂灯,道了句“或许,她是怕他知道真相以后,随她而去吧。”
布巧巧更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