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嘉岁手忙脚乱去摸手机,等她翻出来,已经自动播放起下一条语音。
手机音量不大,又有白噪音做掩护,应该……没听见吧?
她及时掐断,一边抬手虚扶,一边拿余光偷瞥方幸。
后者神色如常,只是微笑着避开,说要自己来。
“就这几步还要人扶?你也太小看我。”
身后有人快步靠近,雍嘉岁刚要护着方幸让开,一扭头看见外婆从巷尾倒腾过来,一路小跑,还碎碎念叨:“坏了坏了,麻将打久了,忘记买菜!”
方幸自住那套房子卖掉之后,她们就搬到了外婆家。
老城区的小平房,祖孙三代都在这里长大。房子小是小了点,倒也温馨。
雍嘉岁把方幸留给外婆,绕去菜市场买了一块豆腐,几条鲫鱼。回来的途中走走停停,因为惦记着要给余维扬回消息。
她问他,在等什么。
他很快就回:【等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之前送他去机场,临别前他只说了一句话:“不管你怎么想,遇到什么难事,一定要开口。”
怕他误会,雍嘉岁停在路边,发了条语音:“没有什么困难,是池清有个行业专访,想请你做。”
他也用语音回复:“我知道。我一直期待着你的消息,又希望你顺顺利利。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收到你的信息,所以我想,你应该一切都好。”
她是听着这段话走到外婆家门前。
老树从院子里伸出枝桠,梧桐叶片上的秋雨汇聚在一起,滴落在头顶。
沁凉。
她脖子一缩,仰头望天,迎面又坠落一滴雨水,轻轻砸在眉心。
雍嘉岁下意识闭眼,不知怎么就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也是这样细密绵延的雨,隔着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片,窥见他的背影和坠在领后振翅欲飞的蜻蜓。
那时,他的样貌在她眼里还不清晰,甚至比不过惊鸿一瞥的蜻蜓。
谁能预料,现在的她单凭一条语音,就能在脑海里自动播放他说话时的神情。
他说“我知道”,会有淡淡的笑。他说“一直期待你的消息”会垂眸掩饰情绪,说到“希望你顺顺利利”又会抬眼凝视着她的眼睛。而那句“所以我想,你一切都好”说得简短,尾音柔柔的,一定是说完就绽开了更深的笑。
雍嘉岁也笑起来。
她推开门,方幸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菜,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招呼着让雍嘉岁赶紧洗手。她应一声,拎着鲫鱼进了厨房。
老房子就这点好,小小的厨房里,装满了人间烟火。
时隔多年,一家人又住回一起,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
她脚步轻快,像那片被雨点压弯的叶片。
雨过之后,鲜亮如初,从不曾被打倒。
-
国庆无休,雍嘉岁和外地同事换了班,连着好几天,到家时外婆和妈妈都已经睡下。
院子里留了一盏灯,她带上门,悄悄进去。
搬回来的时候为了方便照顾方幸,她在旁边加了张单人床。入秋后忙于工作,一直没来得及换回单独的房间。
简单洗漱之后换上睡衣,雍嘉岁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另一张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中秋在即,窗外月光皎洁,她借着明月看清了方幸此时正看着自己。
“吵醒你了吗?”
“没有。”
方幸干脆起来,去了趟卫生间,再回来的时候雍嘉岁已经躺下了,只是好像一直翻来覆去,没有入睡。
过了许久,方幸突然开口:“睡不着吗?”
意识到自己可能影响到她了,雍嘉岁停止了翻滚,说:“没。”
方幸翻了个身,看着她:“那怎么还不睡。”
那晚的月光分外明亮,雍嘉岁在温柔的月光里,陡然生出勇气,试探着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哈,如果我继续去上学,你和外婆一起,可以吗?”
“为这个啊?”方幸松了一口气似的,语带笑意,“可以啊,当然可以。在你回来之前,我们祖孙三代,也都是各自生活的。”
各自生活,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方幸又说:“照顾我这么久,一个年轻姑娘,心气都没了。怎么,反过来放心不下老妈?”
是有点不放心。
只是提及原因,怕她伤心。
那晚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聊了许多。
后来方幸让雍嘉岁说说那个男孩子。
她蒙着头装傻:“什么男孩?没有男孩。”
方幸笑了,了然又包容:“我听见了。是他吧?”
“……”雍嘉岁默了会儿,承认,“是。”
“之前你替我还钱,也是他?”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说:“是。”
“真是想不到……命运会如此相似。”方幸万分感慨,吁出胸中一口气,像是吐出了半辈子的坎坷,“也好。钱还了没有?”
余维扬垫付的五万,雍嘉岁在他临走前偷偷塞进了他的随身行李。
之前的那些……
“还在存。”
方幸翻身起来:“房款不是在你那儿吗?你拿去还了,连利息一起,都还给人家。”
雍嘉岁不肯,说:“那是你的钱。”
“你的我的,都是要留给你的。我之前死守着那套房子不肯卖,也是想着那套房子在你名下,可以留给你。当时都想得很清楚了,万一哪天我撑不下去,你一个人,好歹还有片瓦遮头。”
雍嘉岁用力咬紧嘴唇,唇齿摩擦出的钝痛让她清醒。
“那你现在没有遮头瓦了……会怪我吗?”
“这一年这么辛苦,你怪我吗?”方幸的声音变得很轻,飘渺如月光,像哀叹,“嘉岁,我很后悔,这辈子认识了你爸爸。我总在幻想,如果没有他,我的人生还有千万条路可以走。可是有他的那一条路尽头是你。有你,另外的万千条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们从没如此深入地聊过人生。
雍嘉岁一时无言,她不喜欢太深的话题,因为尴尬。
细究其原因,大概她习惯性地回避。
方幸其实从来都没有吝啬过关心。
最初的裂缝是在青春期。那时雍嘉岁刚知道自己的出生不那么光彩,耀眼和阴暗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发生,她无法平衡,只能回避问题的根源。
从前有多依赖母亲,那个时候,就有多痛恨。
痛恨她让自己出生。
嘘寒问暖都令人生厌,尴尬、痛苦,不知该如何自处。
同一个屋檐下的母女两人变成了室友,或者更差,有时候雍嘉岁冷着脸出门,招呼都不想打。
方幸转而给她写信。
每周一封,留在书桌上。她从不拆,后来方幸也就不写了。直到几个月前,雍嘉岁在书房翻找房产证,她才发现那时候方幸并不是不写信,只是写完都放进了柜子里。
她几乎将嘴皮咬出血泡。
成长是这样的钝痛,要在多少年后回过头去,才知道那些困扰少女的心事其实无关痛痒。
她心中的始作俑者,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受害者。
是月光吧,月光让人变得柔软,又平静。
雍嘉岁问方幸:“如果我不能很好地表达,你也不后悔吗?”
“傻不傻?!”方幸笑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上学也好,恋爱也好,只是去看看这个世界也好……只要是你想做的,都好。”
她闻言顿了下,像小时候和外公出门买菜前那样,问方幸:“那你和外婆,会想我吗?”
太久没有交心的母女,提到感情,都会变得迟钝。
方幸看向窗外,问雍嘉岁有没有看见外面那棵梧桐。
“嗯,看到了,叶子黄了,在掉。我们刚搬来那会儿还是绿的呢。”
方幸说:“等叶子落光的时候,我就给你写信。明年叶子长出来,你的回信就该到了。”
她好像在找久违的安全感,又不依不饶地问:“那要是叶子又掉光了,我还是不想回来,你可不可以去看我?”
这个问题绕了很多圈,方幸听得心酸。
去年女儿问过她,毕业典礼可不可以去参加。那时她以学校工作冲突为由拒绝了。
经历一次生死,回头想想,学校有她没她都一样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