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嘉岁前脚拿到实习资格,后脚就和张煦扯皮。怪她社会经验太浅,看不懂短期合同里的弯弯绕绕,居然问她要一大笔违约金,还要求她下架平台几首原创曲目,说是侵权。
闹到六月她都咨询同学起诉对方有没有胜算的时候,张煦突然又爽快解约,版权也没有异议,甚至经过前几个月频繁营销,她的粉丝量又涨了一大截,带动好几首歌曲摸到收费的界限,多了一项被动收入。
方幸那边也一样。护工上次说睁了眼,转头又昏沉了一个多月。
休班那天,雍嘉岁照例去医院陪她,按医生的要求拉着她说些有的没的。
护工总是鼓励她:“你久了不来,你妈可想你。多说点,她爱听。”
雍嘉岁笑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看出来方幸爱听她说话的。
小时候她总嫌她话多。妈妈长妈妈短,一天能喊上百遍。
方幸那时候要处理文书,被她频频打断,也只能叹口气,给她读两本书,又继续忙工作。
想起小时候的事像打开了话闸子,雍嘉岁一股脑地跟方幸讲,口干舌燥也不停。
直到门外有人在争执。
她几乎是从床边弹了起来,直奔走廊。
“吵什么非得来医院吵?”
傅宝珠气得发笑。
她来医院两次,一次探望外公,一次探望朋友,两次都抓住雍家父女,一个让男人花钱,一个看来是想给女人花钱。
“你要不问问你妈呢?”
雍嘉岁不是没有脾气。
她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这大半年都花到方幸身上了,对这两父女是一点好脸色没有。
她不屑地抱起双臂,看向一边:“你想问就问,那么没礼貌呢?你怎么不回家问问你妈,管不住你,怎么还管不住她老公呢?”
雍嘉岁骂人不带脏字,雍嵘在她身上吃过一次亏。他今天也没想过来,是之前接到过一次医院的催缴电话,想起方幸人还在医院,好歹是枕边人,真要是有什么,他也得来送送。
好巧不巧,傅宝珠也在,想回头已经来不及。
傅宝珠是被傅友珍捧在手心长大的,比不上雍嘉岁牙尖嘴利。
雍嘉岁只说了几句,就将她气得不轻。
雍嵘劝她:“走,别跟你方姨这儿闹了。”
雍嘉岁和傅宝珠异口同声:“谁是她/我方姨了?”
这句话惹恼雍嘉岁,她冷哼一声,叫了雍嵘一声:“雍叔叔,我妈她喜欢安静,听不得你们在这儿闹。两位,赶紧的,回吧。”
被自己女儿叫叔叔,雍嵘也赧,傅宝珠仍不依不饶,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护工一叠声喊她:“姑娘,姑娘!你妈妈在叫你!”
雍嘉岁顾不上雍嵘父女,门一摔,将吵闹隔绝在外,扭身跑回方幸病床前。
“我在的。”她蹲下,仔细观察着方幸的反应,“妈,你叫我吗?我一直在。”
话音未落,方幸的眼尾流出一滴眼泪,顺着眼角的细纹落进头发里。
她薄薄的眼皮和睫毛一起颤动,又叫她一声:“嘉岁。”
雍嘉岁几乎是嚎了出来。
天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多久,有时候甚至会绝望地想,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天。
情绪交杂,难以辨认。
那些痛苦、害怕、委屈和气愤都穿过她,一次次地将人击穿,直至溃败。
她不是个好女儿。她累倒在地的时候,甚至恶毒地怨恨过,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甚至也不怜惜女儿的命运,让她在最需要托举的年纪,背负两个人的人生。
雍嘉岁紧紧握着方幸的衣角,伏在她胸口。
“对不起嘉岁,”方幸缓缓抽出手来,一下一下的抚摸女儿的头顶,两鬓青丝都被眼泪沾湿,久未开口的嗓子是沙哑的,变了声,她仍然坚持着表达,“我们嘉岁……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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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幸在那个夏天,和窗外疯长的绿意一起,重新长出枝桠。
她是坐着轮椅出院的,每周两次复健,雍嘉岁休息那天陪同一次,剩下那次雍嘉岁会拜托池清,偶尔也会由外婆推着她来。
等到入秋,方幸已经能杵着拐杖走走。
雍嘉岁下班晚,休息日去完医院会陪着方幸再去公园散散心。
池清打来电话请她帮忙的时候,两人刚到湖边。那天小雨,雍嘉岁一手撑伞,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还要分心留意方幸,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桥上。
雨点在湖心激起无数水波,细细密密,向外荡漾开来。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水中圆圈刚连绵不绝。
雍嘉岁盯着扩散的波纹,莫名想起那杯五味杂陈的甜雨。
她提醒池清:“我记得你收了他名片的。”
“邮件发过了,没回,电话也打不通……好嘉岁,我的年终奖靠你了,你是我唯一的人脉,我的救世主!”
方幸刚醒来的时候,雍嘉岁也曾想过要告诉余维扬这个消息。
但告诉他,又如何呢?
她根本没有把握在休学结束时,能够回到原轨。
无数次点开对话框,又无数次退出。
她看向方幸一步一顿的身影。
“帮帮忙嘛!”池清这样说。
其实哪里是在帮她呢?
应该是池清给了她找他的理由。
故作轻松的语气,发送之后有点后悔。
雍嘉岁甚至有些懊丧地想,这算不算近清情怯?
等了许久,他没有回。
送他去机场时口口声声说着希望他向前,等人家真的向前,她又好像走不过那段桥了。
方幸陪着她绕远路。
女儿的情绪似这天气,雨过天晴。
她终于肯将手机放回外套兜里。
屏幕没锁,行动间误触语音。
年轻人语带笑意,温柔地告知:“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