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细细的,风一吹,晃晃悠悠落下,连时间都变得缓慢。纷纷扰扰不见,世界空旷到只剩下眼前人。
一定是气温导致她迟钝,迟钝的行动,迟钝的语言,还有更为迟钝的思维。
其实话已经很明朗,但余地还在。
回忆蜂拥而至,茫茫白色中,有个绿色光点,让她想起梧桐叶片掩映之下的背影,和他后领坠着的那枚蜻蜓。
从那时的雨到眼前的雪,整整跨越了三个季节。
原来,他们认识这么久了。
雍嘉岁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说吧,这次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帮忙?”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不要再说什么合同和报酬的事情,我会觉得很……受伤。”
朋友之间帮忙不需要报酬,这与他的认知相悖。但与他意志相同的,是他不想让她感到受伤。
他静静地看着雍嘉岁,那笑容在冰天雪地里十分灼人,他像是被烫到,避之不及地垂眸,而后也轻笑:“是,朋友。”
听他承认“朋友”,雍嘉岁的情绪终于落地。
某种隐秘的期待像飘忽不定的雪,静静地归于尘埃。
意外的,她竟然觉得轻松。
从铁塔下来,雍嘉岁遇见一位熟人。
其实并不确定的,因为她上次见到傅宝珍,还是去找雍嵘的时候。傅宝珍比她高半个头,看她的时候下巴扬起来,更有高高在上的气势,以至于雍嘉岁记忆里的面孔有些扭曲,因此,也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Lawrence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许天意正好看过来。
他对许天意印象不佳,但张世稀说过,女人之间的友谊,他不懂。
出于尊重,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不用了。”雍嘉岁笑说,“现在,我就不欠你啦。”
Lawrence有些后悔,想着是不是该把这笔账赊到很久以后。
他急于求证,证明朋友的身份不是托词,于是犹豫着开口:“明天……一起吃饭?”
“明天不行。”
“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
接下来的十天里,她都没有休息日。
他有些苦恼这样的疏离,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想。
下一秒,雍嘉岁给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但是我可以陪你做点别的。唔……明天下班,一起散步?”
怔忡的几秒里,她还在絮絮解释着原因:“我作业卡住的时候,都会出去走走。如果卡住的时候去吃饭,脑子就不会再转了。我想,散步比吃饭更有助于帮你找灵感。”
他微蹙的眉头松开,落雪融化在眉宇间。
“明天,我等你下班。”
-
Lawrence第二天没能如约出现。
四季度业绩不太理想,店长又在这个节骨眼离职。徐知慧接替她职位,盘点库存的时候发现对不上账,直接报了警。
焦头烂额之际,接到雍嘉岁来电,她才想起自己失约了,而现在赶过去已经来不及。
“没事啊,你那边怎么样?”她停顿片刻,听筒传来绿灯亮起的倒计时,踢踢踏踏响。
“咸吻离你们店不远,我们可以在中间的某个地点碰头。”
楼下警察还没离开,徐知慧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扫一眼清点时的狼藉,苦笑:“我大概要到明天天亮才能出店了。”
“很麻烦吗?那你岂不是还没有吃晚饭?”雍嘉岁没多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等等,我一会儿就到。”
说完,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她提着打包好的晚餐站在店外。
这条街上的每一栋楼都被精心装饰过,有的用灯串包裹成巨大的礼物盒,有的挂上珍珠和品牌logo,美仑美奂。
Moi的圣诞装点在一众各显神通的品牌里显得中规中矩,只在楼外挂了一个巨大的槲寄生花环。
仔细看,能发现其中的巧思——那些红彤彤的小果子是用亚克力做成的透明宝石,包裹着的灯泡缓慢闪动,像在呼吸,形成折射光芒的效果点缀其中,相当可爱。
她拍下来,发给Lawrence。
【嘉岁:你是不是就在这个圆圈里?】
他没回,楼上的窗户却突然开了。
Lawrence探出头来,朝她挥挥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只有你在的地方有光啊。”她仰头笑起来,提着牛皮纸袋给他看,“不饿吗?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牛皮纸袋晃了两下,他受她蛊惑,竟然真的闻到食物香气,肚子很知趣地咕咕响。
徐知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当时整理手稿太过投入,没有听见大门落锁的声音。匆匆下楼,还没开灯,他在黑暗里看见她的轮廓。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锁在店里,但却是第一次从内向外,看清这个世界。
他时常会沉浸在工坊里,店员都知道,也从不打扰。第二天一早,Moi照常营业,他要么带着兴奋的大脑和疲惫的身躯赶回公寓休息,要么就蜷缩在沙发上小憩,和楼下的人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