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柔和了线条,男人脖颈处衣领敞开,衬得他几分散漫矜贵。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男人也倏然抬眸。
平静又倦懒的一瞥,不带情绪地扫过。目光没有停留,警告的意味却很明显。
雍嘉岁颔首:“Pardon.(不好意思)”
男人闻声,从栏杆上起身,收回前伸的腿。
他在人声鼎沸的桥上,为她让出一隅。
对方大概会错了意,雍嘉岁没有解释。他长了一张东方面孔,雍嘉岁判断不清对方是否是中国人,保险起见,还是用法语询问能不能借个火。
男人闻声看向她。
穿丝绒吊带的卷发女郎,向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借火,怎么看都像是技巧拙劣的搭讪。
目的明确的搭讪很好拒绝,只需笑笑不说话,懂事的人就会知难而退。
他笑意浅淡,手上玩弄打火机的动作没停。
雍嘉岁看清那枚镶嵌在银质机身上的鸽血红,当即明白他为何会笑得意味不明。
好皮囊的优势就在于此,他大概是在过去无数次的拒绝中练就了游刃有余的姿态。
误解?
也罢。
雍嘉岁抬脚要走,被男人突然递来的打火机拦住。她有些意外,道过谢后拢着火将烟点燃。
机身被他捏了太久,留有一丝体温。她不太习惯与陌生人的间接接触,只不动声色地错开位置,交还于他。
晚风带着雨丝吹过,不算太凉,雍嘉岁还是不自觉抚了下裸.露在外的肩膀,掌心温度被大脑感知,安全感也随之而来。
她手肘撑上栏杆,微仰起头,长长地呼一口气。
阴郁随烟雾消散。
桥边不时有游客驻足,用镜头记录塞纳河畔的潋滟光影。左手边的人倒是一直没换过,烟草味飘过来,引她侧目。
男人指间夹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正盯着不远处的游船出神。
雍嘉岁的视线在他手腕处停留许久。
皮质腕表很低调,袖扣却随他动作折一点火彩,极为耀眼。
珠光宝气。
再没人比他更适合这个形容。
雍嘉岁笑笑,径直返回酒馆。
巷子里聊天的几个同事早散了,从后厨穿回去,隔着玻璃能看见烛火映照下的银质餐具,餐桌上的花瓶早被撤下,换上鲜花和珍珠,很有几分风情。
酒馆有好些年头了。听厨师说,传到现在的老板,是第四代。装潢沿袭了古典主义风格,奢华而浪漫。雍嘉岁刚到巴黎的时候,很喜欢来这里小酌。
那会儿负责舞台的还是老板的朋友,雍嘉岁私底下和他聊过两次,挺有个性的独立音乐人。后来被来吃饭的唱片公司负责人挖掘,抓住机会去了更大的舞台。
雍嘉岁也做过这样的梦。
但……人会长大,梦也会醒。Leon端着托盘步履匆匆,路过身旁时偏过头冲她挑了挑眉。
雍嘉岁知道,该她上场了。
地板略有松动,她踮起脚尖,轻车熟路地避开缝隙,到舞台角落调试麦克风。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雍嘉岁踏进那束光里。
客人在她身后落座,停顿的间隙能听见香槟杯碰击的轻响和他们之间的交谈。
并不是有意,而是源于对母语和声音的敏感。
不同于她周围朋友的骄矜劲儿,女人说话的语调温和而有力。
雍嘉岁总觉得,客人的声音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彼时她正闭眼吟唱,餐桌上的主菜被撤走,换上极为养眼的甜点。
男人则不咸不淡地回应:“Sweetie,你这样我很难办……”
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响彻空荡的餐厅。
被唤“Sweetie”的女士优雅起身,拎着手包离开。
被泼了一身红酒的男士也不恼,不紧不慢地用餐巾蘸干脸上的红色液体,随后拿起甜点勺,在漂浮岛挖下一角。
——这些都是下台后从Leon那里听来的。
雍嘉岁听完只是笑笑。
哪有那么多的才子佳人,一掷千金?都是流连花丛的小把戏。
Leon毫不在意,低头从围裙里掏出来一个小物件交给她,似乎想要借此证明“一掷千金”真实存在。
掌心忽地躺进一只小巧的硬质物品,触感微凉。
雍嘉岁垂眸一瞥,银质打火机反射一点亮光,比红宝石耀眼。
聚光灯在她下台后已经关掉,用以烘托情调的烛火幽微,倒是窗外的街灯更明亮。
她将那张纸条凑到眼前,借着街灯看清了龙飞凤舞的字迹——
“嗓音不错,少抽点烟。”
雍嘉岁冷了脸。
窗外有车在街角转弯,黑而亮的车身经过,车窗降了下来。
雍嘉岁这次看清了男人的眼睛,牢牢锁定她视线。
她没来由的想起那张字条,中文写得中规中矩,倒是落款的花体写得连贯又漂亮。
Lawrence。
她轻念出声,仿佛和一周前窗外的女声重叠。
大概,他的名字就是熟悉感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