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结束前,雍嘉岁从大剧院附近的公寓搬到了十三区。
行李打包花了好几天,主要是挑挑拣拣费时。
Leon的小面包车到楼下时,雍嘉岁正忙着从堆成小山的礼服里选出几件相对日常的款式,留以备用。
其实整理和搬迁这类琐碎又麻烦的事,照她的性子,本该请人代劳。偏偏这次窟窿太大,雍嘉岁连房租都要省,很难说服自己花无谓的钱。
也不是没考虑过找朋友帮忙,可她那些朋友……
她承认自己虚荣,也必须要承认,有些朋友,只可同甘。
雍嘉岁也能预料到,如果她低头求助,对方一定极尽慷慨,也会贴心地帮她拨通搬家公司的电话,再按着麦克风用口型告诉她:安啦,账单我会帮你付掉哒。
光是想想,都局促到令人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再剥落一层。
Leon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他是雍嘉岁在酒馆相熟的同事。当时在后厨听见雍嘉岁请假,他便热情地提出家里有辆小面包车,这天正好不值班,可以来帮忙。
窗外传来喇叭声,埋在衣服下的手机也跟着震。雍嘉岁费力地伸手进去摸了两下,无果,只好踮起脚尖避开散落在地毯上的鞋包,一路小跑至半开的百叶窗前。
上个世纪的老房子,阳台小小的,被高大的行道树遮挡大半。
她探出身去,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瞧。
Leon的小车就停靠在路边,驾驶室的门开着,人却不在。
之前有次夜班遇暴雨,Leon送她回来过。雍嘉岁记得,那晚她到家给Leon发送消息后,才听见楼下发动机渐弱的声音。
她猜,Leon大概率是知道她的房间位置的。
是等不及回电,直接上了楼?
视线顺着可能的路线逡巡,被一道女声打断。声音温柔却有力,音色很好听。
雍嘉岁凭嗓子吃饭,对这方面格外敏感。她循着声音望去,瞥见一位女士小跑两步,撞进男人怀里。
旁边一辆枣红色老爷车,两人站在车前,画面和谐得像在拍画报。
那男人被撞个满怀,却不动声色退了半步,同时抬手扶住了女人的小臂。
动作自然到不像躲避,反倒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修养。女人盈盈一笑,很是受用。
进退之间,不为人知的博弈被看客悄然捕捉。
巴黎这座城市最独特的气质就在于——仿佛每时每刻,某个街角,一转弯就能遇见浪漫的故事发生。
雍嘉岁占了高位优势,短暂拥有上帝视角。她趴在窗台,准备观望一段罗曼史的开场。
巴掌大的梧桐叶片结结实实挡住视线,只能瞥见男人高大的背影。
他身着黑色衬衫,暗纹不太明显,领后坠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
耀眼的蓝绿在灰暗的天气里透一抹亮色,雍嘉岁心头暗叹:浪漫的故事是假,没露脸的“绅士”很有品味倒是真的。
绅士为女士打开车门,手掌虚遮住顶,好让那位女士安然坐下。关上车门之前,男人似有所感,回身望了一眼。
隔层叠的叶片,雍嘉岁有一瞬心虚,而后自洽——怕什么呢?不过是在阳台看看风景罢了。
门铃适时响起,雍嘉岁不再留恋故事的下半段,转头跑去给Leon开门。
屋里东西看着多,打包之后也就堪堪装满她的几个行李箱。带不走的挂进衣柜,她已经联系好了商家,过两天会来收走。
雍嘉岁和Leon一人提着两箱行李提下楼,装车,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承载她无数个日夜的小阳台,随即将房子挂上了转租平台。
Leon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谈论那辆枣红色的老爷车,雍嘉岁心不在焉应着,垂眸盯着聊天框里报价。那些衣裙鞋包买下时贵重如珍宝,处理起来比垃圾还麻烦。
她咬着下唇,没有片刻犹豫,敲下一个“好”,许久,才按下发送。
途中又下起了雨,断断续续直到周末。
酒馆今天不忙。
有人包场的日子都不忙。
离客人预约的时间只剩半小时,手机在包里响了好几轮。看清未接来电的备注时,烦躁不安的情绪席卷而来,雍嘉岁顺手带出了拆封已久的香烟盒。
她穿过甬道,出现在酒馆外的小巷。路面湿滑,羊皮底高跟鞋踩上去要走得很小心。
小巷信号不好,方女士的哭声断断续续。这会儿倒是听得清了。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陈词滥调她耳朵都要起茧。
“妈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雍嘉岁打断她,“钱正在凑,坑我帮你填,如果你有更大的窟窿,我拿不出来。我的建议是,最好跟我爸坦白。”
电话那头一瞬噤声。
“还有,我一定要拿到学位证,其他的你就别想了。”说完,她挂断电话。
雍嘉岁站在桥头,绷直的肩颈像是被压垮般松懈。她捏着手机被卷进人流,忽而有些茫然。
说着不同语言的游客从身旁走过,偶有停留的情侣,在桥边栏杆扣上一把同心锁。
天色渐暗,雍嘉岁也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上完锁的情侣陷入热烈拥吻。她看了会儿,放空的意识不知何时回笼,而后反应过来——盯着别人不太礼貌。
雍嘉岁将烟递到唇边咬住,收回视线。
随手一摸,才突然想起,今天穿的是条裙子,出来的时候也忘了带打火机。
憋闷不得纾解,她选择原路返回。
至少早点回去,还来得及在街角点一支烟。
迎面有人撑伞而来,黑色伞面积满碎钻般的水滴。她侧身让开,却还是被倾斜的伞尖钩住发尾,雨滴扑簌簌落下,头发和裙摆全都遭了殃。
受牵连的人不止一个。
细雨朦胧的静谧里,身型颀长的男人过分吸睛。
他仰头斜倚着栏杆,长腿交叠在身前,手上正捏着一只打火机把玩,毫不在意手臂沾湿的雨水。
身上的白衬衫过于正式,和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倒是和即将登场的雍嘉岁一样,在夜色里显得浓墨重彩。就好像,要赴一场极为重要的约。
雍嘉岁犹豫片刻,习惯性地向后捋了一把被伞挂乱的头发。
探究的目光从他手背移开,和桥上骤然亮起的路灯一起,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上帝偏爱某座城市,就如同女娲偏爱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