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的人只要活着总是有千千万万的执念。当然,执念和执念之间也是有深浅之分的。所以有的人可以满足于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对着天花板就度过人生中的好几个小时,有的人却连一刻的闲暇都难以忍受。
苏堇坐在一块砖石上,慢吞吞用手里的东西刮去鱼鳞。其实他也已经不记得什么叫鱼鳞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印象都在飞速从他们的脑中消失,世界只剩下了身体对一切最原始的触感,而这些陌生的触感又因为未知而变得如此恐怖。
黎曦和他说这叫鱼鳞,但其实黎曦也不确定,因为这个说法是苏堇之前告诉他的。现在的苏堇问他是不是所有的鱼都有鱼鳞,黎曦只能诚实的说他也不知道。在黎曦眼里,那团死物也不过就是一团肉外头覆了点材质更坚硬的东西。
用这样诡异的视角看这个世界看久了,黎曦都快忘记了人类是如何将那些具体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变成抽象的概念。当黎曦开始思考人类为什么要把这些砖石木材组合成的东西赋予新的名字时,他也不由得心中一寒。虽然副本结束后属于他的认知和记忆都会回来,但此刻的经历永远都不会消失。
有那么一个瞬间,黎曦甚至怀疑这个游戏会不会是某种人类改造计划。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被放出去,真的还能算是正常人吗?黎曦希望副本结束后,他如果被拉去做某种精神方面的调查问卷,检查出来的结果可千万别是“非人”。
南焕算是他们三个里这些天过得最开心的了,黎曦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似乎忘却人间的一切带给他的是某种令他能够超脱于这个世界的欢乐,让他每天净是哼着些不着调的小曲。那些歌曲当然不着调了,因为他们现在几乎忘记了所有他们原本应该知道的东西,再忘下去,他们就该连话也不会说了。
黎曦还记得一些东西,但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也逐渐被现在这种全新的视界拆分成了一些零碎的部件。
他们三个因为人数比较少,又提前规划好了区域,再加上还有一个基本能够描述出东西的黎曦,所以生活还算是有一点秩序。然而自从黎曦的世界被拆分成了这样子,他就也失去了对白天和夜晚的认知。因为那种光感被拆的更加具体与破碎,最近雨越下越大,连绵的雨幕遮蔽了太阳的光线,黎曦也就几乎失去了区分昼夜的依据。
然而南焕就说,能不能区分时间重要吗,在终局到来之前,我们除了这样呆坐在这里又还能做什么呢。往日这时候苏堇可能是要反驳的,因为苏堇确实是那种喜欢把一切事情都规划好的人。但是自从失去了记忆之后,苏堇变得很沉默,好像连同记忆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要强。
南焕说他这样是挺乖的,苏堇低着头不说话。南焕又转过头来望着黎曦,问他喜不喜欢。黎曦没说话,南焕就笑起来,说看来是不喜欢,巧了,我也不喜欢。
黎曦说:“你偷偷看过我们写的东西了,你应该知道他缺了什么吧?”
南焕满不在乎的耸肩:“忘了。”
黎曦不知道南焕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但他知道的是南焕这样打太极的意思就是他没办法从南焕嘴里套出一句话。
南焕又说:“人家都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全部的,你不能说他失忆了就不喜欢他了。”
黎曦说:“我当然是喜欢他的,只是……”
南焕笑起来:“怎么还有可是啊?真是糟糕的一点也不美好的爱情。”
黎曦说:“又不是浪漫爱情故事。”
黎曦已经和苏堇单方面聊过两轮了,因为苏堇现在不太理他。他问苏堇记不记得他是谁,苏堇说记得。他问苏堇在想什么,苏堇说没想什么。黎曦已经看不见具体的人,所以也看不见苏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