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堇没回答，黎曦甚至没听见一点动静。南焕高昂的声音从外头飘过来：“没事！他就是忘了——”

黎曦问：“忘了什么？”

“全忘了！我早知道，忘了也没什么不好。黎曦，你亏大了！这种抛却一切的感觉，不借助这种超现实的力量，恐怕没人能够体会到！”

黎曦听得出来南焕很高兴。他按着记忆挪动身体，摸索着坐到苏堇身边。单人床本就不算是很宽，但苏堇的身体更是细瘦狭窄。苏堇卷着被子锁在单人床靠墙的那一侧，外头空出很大的一片区域，让黎曦轻松找到可以坐下的位置。

黎曦问：“忘了？”

苏堇没搭话。

黎曦无奈：“总不至于是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苏堇说：“我当然会说话。”

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黎曦问：“没什么想说的？”

苏堇说：“没东西可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黎曦问：“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苏堇说：“这我当然记得！但是……”

但是什么？苏堇自己也说不出来。可是过往的一切都成了他脑子里的一团混沌，他记得自己在这里做的所有事情，记得自己原本的所有打算，可此刻的他却提不起一点兴趣来。他似乎被剥夺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让此刻的他少见的只是这样躺在床上。

看从苏堇这里问不出什么东西，黎曦只好又调转枪头去问南焕。但南焕只是开心的哼着歌。

南焕说：“忘了就是忘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反正我们就只是在一个游戏里，目的是通关，对不对？那有什么，我一直以来都是很享受这些的。我们今天原本的安排是什么？”

黎曦想说应该是继续做捕捞吧，但是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种声音有点像建筑物缓慢的崩裂，边缘的砖石松动的感觉。他借助着光感走出那狭小的舱室，却看见一片令人目眩的光芒——

他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样子。他能够清晰的看见整个世界的轮廓，可他仿佛是那个坐在电脑前的设计者，整个世界成了一种裸露出结构线的原初模样。物体的颜色似乎是被渲染错误，一切的颜色都和他印象中的不同了，但他又能够辨别出这些是什么东西。他努力眨着眼睛，想要去适应这属于他的全新视野。

南焕从他身后走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南焕说：“你的眼睛变成彩色的了。你的眼睛真的变成彩色的了吗？”

黎曦说：“没有人知道。现在的我们已经不可能找到一个客观的参考标准了。而且，我看不见你。你在我的眼中就像是一团黑色的轮廓，你和这个世界的接触面像黑洞一样。”

黎曦听见南焕笑了。南焕没多说，只是抄着那个碗又走到水边。黎曦低头去看，只看见盘中装着血肉，装着骨骼，装着内脏，装着皮囊。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但他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什么。他又抬头去看那其他人聚集的地方，他看见了砖石，看见了混凝土，看见了钢筋，看见了瓷砖，看见了地毯，但他想不起来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之后应该叫什么。

晚些时候，黎曦把苏堇拽了出来。

苏堇变得很安静。他也没和黎曦或者南焕抗议什么，甚至没说什么话。南焕说你昨天答应了今天继续烤鱼的，苏堇说对，然后他就一屁股坐在那里开始烤鱼，一整天没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忘了吗？苏堇忘了什么，为什么好像连性情都跟着一起大变了？

可是又有谁能回答黎曦此刻心里的疑问呢。

黎曦吃着烤熟的肉，他分辨不出这是什么肉，但他能确定的是这是肉。此刻他被赋予的视界是一种极其奇怪的东西，他直觉这种视野并不属于他。而且他似乎也不是恢复了视力，而是被赋予了一种新的感官。因为他似乎能够看见自己的后背，甚至能够看见自己的头顶和脚下。甚至哪怕他闭上眼，他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模样。

此刻的他坐在下方，却能够看见上方所有人的行动轨迹。只是那些人的模样在他眼里全部都是一片不分彼此的黑，只要有人经过，他的视野中对应的区域就会黯淡下来。

难道这是海底那个生物的视角？黎曦这样猜测着。

此刻的上层世界哪里还有那分明的两派。有些人似乎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暴力之中，殴打着他人或是殴打着自己。有的人固守在一个角落里，一整天都没有动过。有的人在建筑物里游荡着，遇到障碍物便调转方向。还有的人在今天一早起来后不久就直接跳了下去，黎曦感觉到那团黑影在他的认知里逐渐变为了皮肉与骨骼，害他也大概猜到了南焕和苏堇之前说的两脚鱼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