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顺九年的冬，雪下得格外早。

十岁的稚奴跪在灵堂前，看着面前并排的两口棺木，还没完全明白“死”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父亲蒯铎再也不会摸着他的头教他认字，母亲赵上弦也不会在灯下一边缝补战袍一边哼歌了。

蒯家世代为将，族谱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大多跟着“战殁”二字。如今，最后两个名字也添了上去。

“稚奴。”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稚奴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站在门口。那人三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英挺，眼角已有了细纹，但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着的太监小心翼翼地为他掸去肩上的雪。

“陛下……”管家慌忙跪倒。

庄芦隐摆摆手，径直走到稚奴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就是稚奴？你父亲常提起你，说你三岁就会背《千字文》。”

稚奴呆呆地看着他。这个人他见过——在去年元夜的宫宴上，父亲带着他赴宴，高高的御座上，这个人笑得爽朗，赏了父亲一坛好酒。

“你父母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庄芦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往后，皇宫就是你的家。”

稚奴眨了眨眼，终于问出了憋了三天的疑问：“那我还能回家吗？”

庄芦隐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你长大了，随时可以回去看看。但现在，你得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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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第一次踏进皇宫，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

庄芦隐没有让他住进皇子所，而是直接安排在离乾元殿不远的撷芳斋。斋前种着几株老梅，正开着星星点点的红。

“喜欢吗？”庄芦隐问。

藏海点点头，又摇摇头：“太大了，我一个人住。”

庄芦隐笑了：“怕什么？朕让人把西厢收拾出来，让之甫和之行搬过来陪你住一阵子。”

之甫是皇后蒋襄所出的嫡长子，当时十二岁；之行是贵妃沈宛的儿子，与藏海同岁。两个少年被父亲拎到撷芳斋时，一个端着架子，一个满脸不情愿。

“以后稚奴就是你们的弟弟。”庄芦隐一手按着一个儿子的肩膀，“谁欺负他，朕罚谁抄《礼记》一百遍。”

庄之甫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稚奴弟弟。”

庄之行却凑过来捏了捏藏海的脸：“你就是蒯将军家的那个小神童？听说你三岁能诗，七岁通晓兵法？”

藏海被他捏得皱眉，小声反驳：“是五岁通晓兵法……”

“哈哈！”庄芦隐朗声大笑，“之行，你以后多跟稚奴学着点，别整天只知道上树掏鸟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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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流水般过去。

藏海很快发现，庄芦隐那句“跟朕儿子没差别”并非虚言。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中设宴。藏海被安排在皇子席次，坐在庄之行旁边。席间有宗室老者多喝了几杯，拉着藏海感慨：“蒯将军文武双全，可惜了……你这孩子，怕是要辜负将门血脉了。”

话音未落，上首的庄芦隐忽然放下酒杯：“临淄王此言差矣。将门之子未必都要习武，稚奴聪慧过人，习文一样能光耀门楣。”

满殿寂静。庄芦隐却像没事人似的，招招手让藏海过去，亲手给他夹了块芙蓉糕：“尝尝，御膳房新琢磨的，甜而不腻。”

那晚回撷芳斋的路上，庄之行捅捅藏海：“父皇对你可真好。我上次跟三皇叔说话没大没小，罚我抄了二十遍《礼记》。”

藏海抱着庄芦隐赏的一匣子松子糖，小声说：“陛下只是可怜我。”

“才不是。”庄之行老气横秋地摇头，“父皇看你的眼神，跟看我和大哥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藏海没问出口。他只觉得，每次庄芦隐看着他时，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威压的眼睛，会变得格外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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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庄芦隐亲自给藏海选先生。

“刘太傅学问好，但太古板；张学士博学，却不够严谨……”庄芦隐对着名册皱眉，最后拍板，“这样，朕亲自教你功课，每十日考核一次。”

天子亲自授课，这是太子都没有的待遇。消息传开，前朝后宫议论纷纷。皇后蒋襄特意来乾元殿劝谏，被庄芦隐一句“蒯将军为国捐躯遗，蒯氏满门忠列，蒯家遗孤，朕当亲自教导”堵了回去。

第一堂课讲《左传》。庄芦隐讲完城濮之战，忽然问：“稚奴，若你是晋文公，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