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想了想:“结盟齐秦,以正讨不正。”
“好一个‘以正讨不正’。”庄芦隐眼睛一亮,“接着说。”
“楚虽强,师出无名。晋军退避三舍,既全礼数,又激士气。”十岁的孩子,说起兵法却头头是道,“先轸分兵击楚侧翼,是用奇正相生之法。”
庄芦隐听得入神,待藏海说完,良久才叹道:“果真虎父无犬子。”他伸手想摸藏海的头,手到半空却顿了顿,转而拍拍他的肩,“今日就到这儿。之行在御花园掏了一窝雏鸟,正等你去看呢。”
藏海眼睛一亮,行礼告退。跑到门口时回头,看见庄芦隐还坐在案前,目光追着他,嘴角噙着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怀念,还有些藏海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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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藏海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
庄芦隐在撷芳斋设了小宴,只父子四人。庄之甫送了方砚台,庄之行送了只自己捉的蝈蝈。轮到庄芦隐时,他拿出一个长匣。
打开,是一柄未开刃的短剑。剑身修长,鞘上嵌着青玉,刻着小小的“蒯”字。
“这是你父亲少年时用的剑。”庄芦隐说,“他说过,等你满十岁,就教你剑法。如今……”他顿了顿,“朕替你父亲完成这个心愿。”
藏海接过剑,指尖摩挲着那个“蒯”字,眼圈慢慢红了。
“哭什么。”庄芦隐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从明日起,朕每日教你一个时辰剑法。不过咱们说好,习武只为强身,不许好勇斗狠。”
庄之行在一旁起哄:“父皇偏心!我求了多久要学剑……”
“你?”庄芦隐挑眉,“先把你那手字练端正了再说。”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庄芦隐送藏海回房,在廊下站了会儿。月光把梅枝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
“稚奴。”
“嗯?”
“想父母的时候,就跟朕说。”庄芦隐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朕虽然不能让他们回来,但可以陪你一起想。”
藏海抬头看他。月光下,皇帝眼角的细纹格外清晰,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陛下。”
“嗯?”
“谢谢您。”
庄芦隐笑了,这次终于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去睡吧。”
藏海抱着那柄短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庄芦隐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觉得,这个皇宫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冷了。
而廊下的庄芦隐走出撷芳斋,回头望了眼那扇亮着灯的窗,轻轻叹了口气。
太监总管孙德芳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回乾元殿吗?”
“再走走。”庄芦隐说,“去梅林。”
孙德芳不敢多问,提着灯引路。初春的梅林已过了盛花期,只剩下零星几朵残红。庄芦隐站在一株老梅下,忽然说:“孙德芳,朕是不是老了?”
“陛下正值盛年……”
“十年前,蒯铎和朕在此处饮酒赏梅。”庄芦隐打断他,“他说,等稚奴长大了,要带他来见朕,让朕给他挑个好姑娘。”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笑,“如今稚奴才十岁,朕却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又太快。”
孙德芳垂下头,不敢接话。
庄芦隐伸手折下一段梅枝,上面的花苞还未开放:“好好照顾那孩子。他要什么,都给。”
“是。”
夜风起,吹落几片花瓣。庄芦隐握着那截梅枝,在梅林里站了很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月亮静静照着这个三十七岁的皇帝,和他心里悄然萌发的、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心思。
而撷芳斋里,十岁的藏海抱着父亲的短剑,睡得正熟。梦里没有战火,没有离别,只有御花园的桃花,和那个总对他笑的皇帝陛下。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一生都将与这个人深深纠缠。就像那株老梅的根,不知不觉,已深入泥土,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