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行回来了。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喧哗,只有一匹风尘仆仆的骏马,载着一个比离京时更高大、更精悍、眉宇间褪去青涩、沉淀下沙场风霜的青年,踏着暮色,叩响了平津侯府的侧门。
门房几乎认不出这位离家近一年的二少爷,直到看清那张依稀熟悉的、晒成古铜色的脸庞上,那双依旧明亮却更深邃几分的眼睛,才惊叫着扑出来行礼。
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府中漾开涟漪。仆役们奔走相告,管事们匆忙整理仪容,厨房立刻开始忙碌,准备接风宴席。一种久违的、真实的喜庆气氛,驱散了近一年来笼罩在侯府上空,那层若有若无的沉滞。
庄之行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家仆,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尘土的戎装,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朝着那个他魂牵梦萦的院落方向迈去。近乡情更怯,越是靠近,心跳得越快。稚奴……他的稚奴,这一年,过得好吗?病可大好了?是胖了还是瘦了?可曾……怨他久不归家?
而此刻,藏海正坐在他们新婚院落的正厅里。午后,庄芦隐派人将他唤来,说是有些府中事务要与二少夫郎交代。可当他踏入这间久未正式使用、却依旧整洁如初的厅堂时,庄芦隐却只是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慢慢喝着茶,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深沉难辨。
藏海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庄芦隐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带着惯常的侵略和欲念,却有种更复杂的、让他心惊肉跳的东西。自从那夜那句石破天惊的“爱”之后,庄芦隐便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沉默,再未对他有过任何越轨的言行,仿佛那夜的失控与剖白只是一场幻觉。
可藏海知道不是。那句话,连同那夜极致缠绵后又戛然而止的温柔与掠夺,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他心里。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自面对庄芦隐时,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不堪的过往,以及那句荒谬绝伦的“爱”。
他试图将那一切都抛在脑后,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即将归来的庄之行身上。他应该欢喜,应该期盼,应该准备好以最干净、最完整的自己,迎接他的丈夫。可心底深处,却总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一种近乎恐惧的惶然。他害怕庄之行清澈的目光,害怕亲密的触碰,害怕一切回到“正轨”后,自己这具早已被玷污、被改造的身体和灵魂,是否还能扮演好“夫郎”的角色。
就在他心绪纷乱,几乎难以维持表面平静时,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厅堂内凝滞的空气。
藏海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门口。
一个高大挺拔、身着暗色轻甲的身影,挟裹着门外微凉的暮气与尘土气息,出现在了门槛处。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斜斜照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却模糊了他的面容。
但藏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庄之行。
他的丈夫,他曾经全心全意爱恋、寄托了所有未来憧憬的少年,如今已是立下军功、受封归来的青年将军。他站在那儿,仿佛将门外的光也带了进来,驱散了厅内沉积的阴郁。
庄之行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坐在下首的藏海。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藏海看到那双熟悉的、依旧明亮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彩,那是毫不掩饰的思念、狂喜,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心疼的震颤。他的目光贪婪地、急切地在藏海脸上逡巡,掠过他依旧清减苍白的脸颊,那眼下淡淡的、似乎常年未散的青影,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血色淡薄的唇上。
而藏海,在触及那目光的刹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楚、愧疚、恐惧、久别重逢的茫然……种种情绪汹涌而上,冲得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湿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他,任由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
“稚奴……” 庄之行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压抑了近一年的汹涌情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咳咳。”
一声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忽视威严的轻咳,从主位传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拉回了庄之行几乎失控的冲动。
庄之行脚步一顿,这才仿佛意识到厅中还有旁人。他猛地转头,看向端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无波的父亲——庄芦隐。
“父亲。” 庄之行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的干脆,“儿子归来迟了,请父亲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