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沉稳了许多，褪去了离家前的跳脱，添了沙场的铿锵。

庄芦隐放下茶盏，目光在儿子身上打量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似是欣慰的弧度：“起来吧。一路辛苦。西境之事，做得不错，没堕了平津侯府的名头。”

“谢父亲。” 庄之行起身，身姿笔挺。

“既已归家，便先去梳洗更衣，稍后到前厅用膳，为你接风。” 庄芦隐的语气平淡家常，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务，“藏海近来身子虽好了些，但依旧需静养，莫要过于闹他。”

这话听着是关心，是嘱咐。可落在藏海耳中，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刚刚因见到庄之行而泛起的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

“是，儿子明白。” 庄之行恭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藏海，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急切。

庄芦隐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去吧。”

庄之行如蒙大赦，再次行礼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向藏海。他走到藏海面前，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消瘦的模样和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郁色。庄之行的心狠狠一揪，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而温柔的：“稚奴，我回来了。”

藏海终于抬起泪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回来就好。”

庄之行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疼惜更甚。他想伸手去握他的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轻蹙，想立刻带他离开这个让他看起来如此不自在的厅堂。但父亲的叮嘱犹在耳边，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克制住冲动，深深地看了藏海一眼，低声道：“等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藏海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方才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也回去吧，好生歇着。” 庄芦隐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晚宴若精神不济，不必勉强。”

藏海没有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走出厅堂，暮色已浓。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藏海独自走在回院的路上，夜风吹在身上，带来初秋的凉意，他却觉得心头一片滚烫的混乱。

之行回来了。那样真实，那样鲜活，带着战场淬炼过的锋芒和依旧未变的深情。

可他们之间，隔着近一年的时光，隔着千里之遥，更隔着……一重他永远无法启齿、却已深深嵌入他骨血里的、肮脏的秘密。

那句“等我”，温柔而坚定，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该如何“等”？用这副早已不属于他自己，甚至……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可耻地习惯了另一具身躯侵占的身体，去等待他真正丈夫的拥抱和亲密？

而那个坐在高处，用一句轻飘飘的“爱”便将他再次推入更深渊挣扎的男人，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藏海抬起头，望着侯府高墙切割出的、狭窄的夜空，几颗寒星初现，冷冷地俯瞰着这座繁华而森严的府邸，也俯瞰着其中蝼蚁般挣扎的、茫然的他。

归人已至，故园仍在。

可他的心，他的身，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破碎凌迟，拼凑不回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