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这场大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进平津侯府的深潭,激起波澜,又缓缓归于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平静。他的身体在高热退去后,恢复得极其缓慢,依旧苍白虚弱,终日恹恹地靠在榻上,窗外的春光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庄之行守了他大半个月,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和差事。他笨拙地学着照顾人,亲自试药温,说些并不好笑的笑话想逗藏海开心,夜里就睡在外间的榻上,一有动静便惊醒。他看着藏海一日日消瘦,精神恍惚,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更深的自责。他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他的稚奴在侯府过得如此郁郁寡欢,甚至积郁成疾。
这日午后,庄芦隐将庄之行唤至书房。
书房内依旧弥漫着庄芦隐惯用的冷冽熏香,阳光被窗棂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形状,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庄芦隐背对着门,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抽芽的梧桐,高大的身影凝定如山。
“父亲。” 庄之行行礼,心中有些忐忑。自藏海病后,父亲虽也关切,时常过问病情用药,但他总觉得父亲看藏海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深沉,让他隐隐不安。
庄芦隐转过身,目光在儿子略显疲惫却依旧英气勃勃的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之行,你成婚也有些时日了。”
庄之行心头一跳,垂首道:“是。儿子……儿子会好好照顾稚奴,等他身子大好了……”
“男儿志在四方,岂可长久困于闺阁之侧,沉溺儿女情长?” 庄芦隐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自幼习武,也曾向往沙场建功。如今北境虽暂安,西陲却有流寇不时扰边,正是历练的好时机。”
庄之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父亲的意思是……”
“兵部的调令这几日便会下来,” 庄芦隐走回书案后坐下,指尖轻点着桌面一份未开封的信函,“去西境大营,从昭信校尉做起。那里主将是为父旧部,会照应你。出去闯荡几年,攒下实实在在的军功,才是立身之本。总好过在京城,做个无所事事的勋贵子弟。”
“可是父亲,稚奴他……” 庄之行急了,藏海病体未愈,神思恍惚,他如何能放心远行?
“藏海既已入我庄家门,便是侯府的人。自有府中医官照料,下人伺候,难道还会亏待了他不成?” 庄芦隐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还是你觉得,为父连自己的儿媳(夫)都照看不好?”
这话语气不重,却带着千钧压力。庄之行喉头一哽,反驳的话堵在胸口。父亲说得在理,于公于私,他都无法拒绝。建功立业是男儿本分,也是他自幼的志向。可一想到要离开病弱的藏海,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住。
“稚奴身子未好,儿子实在放心不下。可否……可否等他能下地走动了……” 庄之行试图争取,声音里带着恳求。
“糊涂!” 庄芦隐轻叱一声,“军令如山,岂容你讨价还价?藏海那里,为父自会安抚。你且去准备,三日后启程。”
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庄之行站在原地,看着父亲不容置喙的神情,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浑浑噩噩地回到他们居住的院落,藏海正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一株将开未开的海棠出神。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仿佛能穿透那层衣料,显出伶仃的骨形。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见到庄之行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不安。
“之行?怎么了?侯爷……寻你何事?” 藏海的声音依旧沙哑微弱。
庄之行走到榻边,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脸埋进他膝头的薄毯里,肩膀微微塌下,像个无助的大孩子。“稚奴……父亲……父亲要我去西境从军,三日后就走。”
藏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他低头看着庄之行乌黑的发顶,耳边嗡嗡作响。西境……三日后……走?
那个盘旋在头顶、时刻笼罩着他的巨大阴影,那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唯一的、脆弱的屏障,就要被抽走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父亲说男儿当建功立业,不可困于私情……” 庄之行抬起头,眼圈发红,紧紧攥着藏海的手,“稚奴,对不起……在你病着的时候,我却要离开。我……我真不想走,可军令……”
藏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无底寒渊。他明白了。这哪里是寻常的调遣?这分明是……分明是那个人,亲手清除了最后的障碍。
他看着庄之行痛苦愧疚的脸,想哭,想喊,想求他不要走,或者带他一起走。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怎么能说?他能说什么?说你的父亲是禽兽,我日夜活在恐惧中,求你留下保护我?那会毁了一切,毁了之行,而庄芦隐……夺子媳之事,在他这种禽兽之流的眼中,不过尔尔。
他只能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庄之行紧蹙的眉头,指尖冰凉。
“……好男儿志在四方,侯爷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声音说,“你去吧。不必……挂念我。我会……好好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