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奴……” 庄之行看着他苍白平静的脸,心中刺痛更甚。他宁愿藏海哭闹,责怪,而不是这样逆来顺受的平静。这平静像一层脆弱的冰壳,让他感到莫名的心慌。
“等我立了军功,就回来。到时候,你的身子肯定也大好了,我带你去骑马,去城外别庄住,你想做什么都行。” 庄之行急切地许诺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藏海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甚至努力弯起一个极淡的、虚幻的弧度:“嗯,我等你。”
最后三日,庄之行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藏海,事无巨细地嘱咐丫鬟仆役,又亲自去蒯家见了岳父岳母,请他们得空多来探望。藏海也强打起精神,陪他说说话,甚至勉强多吃了半碗粥。两人都小心翼翼,避开离别的愁绪,仿佛这只是次寻常的短别。
启程那日清晨,天色微熹。庄之行一身轻甲,英气逼人,却掩不住眼中的不舍与担忧。他在藏海榻前俯身,轻轻吻了吻他微凉的额头:“好好吃药,好好吃饭,等我信。”
藏海看着他,要将这张年轻、真诚、充满生命力的脸深深印刻在心里。他伸手,最后一次,主动地、紧紧地回抱了他一下,然后迅速松开,垂下眼睫:“一路保重。”
庄之行重重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不敢回头。
藏海靠在榻上,听着那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越来越亮的、却再也照不进他心里的天光。
阻碍消失了。
这座精致的院落,这华丽的牢笼,如今真正成了只困着他一人的孤城。
当日下午,庄芦隐便踏入了这间仿佛还残留着庄之行气息的新房。他一身玄色常服,玉簪束发,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刻板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居家的、却也更加令人不安的随意。
他挥手屏退了正要进来奉茶的丫鬟,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藏海依旧靠在窗边榻上,看着窗外,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反应,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庄芦隐不急不缓地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目光落在他尖削的下巴,苍白的侧脸,和那双失了焦距的、空洞望着窗外的眼眸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现在,清净了。”
藏海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搁在薄毯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
庄芦隐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在榻边坐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藏海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药味的清淡气息。他伸手,指尖触碰到藏海垂在身侧的一缕黑发,轻轻绕在指间。
“病既好了大半,便不必整日闷在屋里。”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像是在关心,“府里景致尚可,明日天气若好,可让人陪你到园中走走。”
藏海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曾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恐惧,以及一丝近乎死寂的漠然。他看了庄芦隐片刻,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侯爷……究竟想要什么?”
庄芦隐与他对视,深沉的眼眸里映出藏海苍白脆弱的身影。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抚上藏海冰凉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本侯想要的,”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自会慢慢告诉你。”
他的指尖下滑,掠过藏海细嫩的颈项,感受着那里微微的脉搏跳动。那下面,或许还残留着昨夜或前日他留下的、浅浅的印记。
“从今日起,你只需记住,在这里,你的一切,都归本侯照管。”
窗外,海棠花苞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似乎下一秒就要绽放,却又仿佛被这室内的寒意所慑,迟迟不敢展开花瓣。
孤城已闭,再无退路。等待着藏海的,将是更加漫长而无望的、失去自我的岁月。而那双掌控一切的手,才刚刚开始,真正地、从容不迫地,丈量他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