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曾反抗过,微弱地,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换来的只是更重的压制,和庄芦隐贴在耳畔、冰冷如蛇的低语:“你想让之行知道,他的夫郎在新婚期间,一直因与旁人厮混才‘卧病不起’么?”
每一次,藏海都在这句话下溃不成军,瘫软如泥。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呜咽和耻辱吞回肚里,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锦褥,直到指节泛白。身体在被迫承受的过程中,时而冰冷僵硬,时而因为原始的生理反应而背叛意志地微微发热,这种身心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开始吃不下,睡不稳,噩梦连连。梦里有时是庄芦隐沉沉的眸光和不容抗拒的手,有时是庄之行发现真相后震惊,愤怒,继而化作鄙夷和唾弃的眼神。他开始真的咳嗽,低烧断续不止,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清澈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灰败。
装病,渐渐成了真病。
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太久,终于在一个春寒料峭的雨夜,骤然崩断。
那日庄之行被军中同僚拉去城外较场,彻夜未归。庄芦隐却在入夜后,带着一身微醺的酒气而来。或许是饮了酒,他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眼底的侵略性和占有欲却更加赤裸。那一夜的折磨格外漫长,藏海几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
庄芦隐离去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藏海像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和魂魄的破布娃娃,瘫在冰冷黏腻的床褥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觉得冷,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可额头上却滚烫。
当丫鬟如常来送早膳时,发现他们的二少夫郎烧得浑身滚烫,双颊绯红,嘴唇干裂,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只断续地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仔细听,似是“之行……冷……”。
平津侯府顿时忙乱起来。
最好的大夫被连夜请来,珍稀药材像流水般送入院落。庄之行闻讯从城外狂奔回来,衣甲未卸就冲到了床前,看到藏海烧得人事不省的模样,眼睛立刻就红了,紧握着藏海滚烫的手,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庄芦隐也来了,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面色沉凝地听着大夫的诊断。
“少夫郎这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又兼外邪入体,引发了急症。邪热内炽,来势汹汹啊……需得精心调养,更要宽心静气,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老大夫捻着胡须,语重心长。
庄之行听得又急又愧,只当是自己近来忙于交际,冷落了藏海,又或是藏海在府中受了什么说不出的委屈。他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寸步不离。
而庄芦隐,则在无人注意时,目光幽深地掠过藏海在昏迷中依然痛苦蹙紧的眉尖,和他脖颈间自己昨夜留下的、未被完全遮掩住的淡淡红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下人用最好的药,仔细照料。
这一场高烧,反反复复,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藏海时而陷入炽热的梦魇,时而又被刺骨的寒冷冻醒。混沌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红烛摇曳的新婚夜,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压下来;又仿佛置身于阴暗的书房,被冰冷的目光和话语钉在原地;更多的时候,他看见庄之行失望又愤怒的脸,质问他为何欺骗……
每次从短暂的清醒中挣扎过来,看到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庄之行,藏海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割着。他想说话,想道歉,想告诉他一切,可喉咙像被火燎过,发不出清晰的声音,而更深沉的恐惧又紧紧攫住他,让他只能流泪。
第三天夜里,高热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藏海虚弱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刀割般的疼和浑身散了架般的无力。烛光柔和,庄之行趴在床边睡着了,即使睡梦中,他的手也紧紧握着藏海的手。
藏海静静地看着他年轻而疲惫的睡颜,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他知道,自己这场病,或许暂时挡住了某些东西。但他更知道,只要他还在这个府里,只要那个人还是平津侯,这场无休无止的、缓慢的凌迟,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他这具被强行打上他人印记、又在恐惧与愧疚中自我消耗的病骨,还能支撑多久呢?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雨停了,但寒意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