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顺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河岸的柳枝才抽出嫩黄的芽,钦天监监正蒯铎家的后园里,已是绯云一片。那是几株藏海亲手栽下的西府海棠,今年开得尤为热烈,密密匝匝的花瓣压弯了枝头,映着少年人明媚的笑靥。
“稚奴!你看这枝!”庄之行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却毫无形象地攀在海棠树上,精挑细选地折下一枝花繁叶茂的,“这朵最大,给你簪上!”
树下的藏海正踮着脚去够另一枝,闻言回过头。他今日穿了一身水青色的春衫,衬得肤白如玉,眼眸清亮,被满树海棠一映,颊边也仿佛染上了淡淡红晕。见庄之行递来的花枝,他先是瞪了一眼:“又糟蹋我辛苦养的花!”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接过那枝海棠,指尖拂过柔软花瓣。
“我爹说了,好东西要配佳人。”庄之行灵活地从树上跳下,拍拍衣摆沾上的碎叶,凑到藏海跟前,笑嘻嘻的,“你就是咱京城最好的‘佳人’。”
“胡说什么!”藏海脸上更红,作势要拿花枝敲他,却被庄之行一把握住了手腕。
少年的手心温热,带着习武留下的薄茧。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和彼此忽然有些急促的呼吸。庄之行脸上的嬉笑敛去,目光专注地落在藏海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稚奴,”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得的郑重,“我……我有话对你说。”
藏海心口莫名一跳,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你跟我打架,也帮我抄书……我觉着,这世上再没谁比你跟我更亲了。”庄之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一口气说道,“我……我不想只跟你做兄弟,做玩伴。稚奴,我想娶你,一辈子对你好,就像……就像我爹当年对我娘那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快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藏海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藏海猛地抬头,撞进庄之行紧张又期待的眼眸里。年少的将军后裔,此刻却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
时间仿佛停滞了片刻。藏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从懵懂童稚到如今俊朗挺拔,点点滴滴的回忆涌上心头。那些打闹、那些维护、那些只有彼此懂的默契……心头的讶异渐渐被一种温热的、酸胀的情绪取代。
他脸颊绯红,似天边最艳的晚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你答应了?!”庄之行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一把抱起藏海转了个圈,吓得藏海惊叫一声,手里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哈哈哈!稚奴答应了!稚奴要嫁给我了!”
“快放我下来!庄之行!你这莽夫!”藏海捶着他的肩膀,脸上却笑得止不住。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飞回了平津侯府。庄之行按捺不住,当晚就跪在了父亲庄芦隐的书房里。
“父亲,儿子想求娶蒯监正家的公子,藏海。”庄之行胸膛挺得笔直,眼神亮得灼人。
庄芦隐正在看兵部文书,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泅开。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次子。沈宛去得早,他又常年忙于军务,对这个儿子疏于管教,任其长成了个洒脱不羁的性子,倒是没想到,在终身大事上如此直接。
“藏海……蒯铎家的稚奴?”庄芦隐放下笔,指节轻轻叩着紫檀桌面。他对那孩子有印象,幼时粉雕玉琢,常被之行领着来府里玩,后来似乎专心家学,很少走动了。
“是!父亲,我们自小相识,情投意合!求父亲成全!”庄之行磕了个头。
庄芦隐沉吟片刻。蒯铎官位虽不及侯府显赫,却是世代清贵的技业官员,掌天文历法、土木兴建,颇受皇家倚重。藏海那孩子,听说承了其父衣钵,聪慧沉稳,模样也周正……与之行这跳脱的性子,倒也算互补。
“此事,为父需亲眼见见那孩子。”庄芦隐缓缓开口,“毕竟是你终身大事。”
这便是允了前提。庄之行大喜过望:“谢父亲!明日,明日藏海就在城西粥棚施粥,父亲可去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