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城西粥棚。因去年冬雪延绵,京郊有些百姓日子艰难,蒯家便设了此处,施粥赠药。藏海挽着袖子,正细心地将热粥舀入一个老妪破旧的碗中,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婆婆小心烫,那边还有母亲备的驱寒药茶,您可去领一份。”
他今日穿着简单的素色布衣,未戴冠,只用同色发带束了发,几缕乌黑碎发落在额前。或许是忙碌之故,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鼻尖沁出细小汗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明明身处嘈杂凌乱的粥棚,却似一株清新的莲,亭亭而立,周遭的纷乱都成了背景。
庄芦隐骑在马上,隔着一段距离望去,一时竟忘了挪开目光。
与他记忆中那个玉雪可爱的孩童截然不同了。眼前的少年身姿清瘦挺拔,眉目舒展如山水墨画,专注做事时,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有一种超越性别的、沉静安然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望向贫苦老者时,里面的悲悯与真诚毫不作伪。
庄芦隐的心,毫无征兆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四十七年的人生里,经历过沙场铁血,也见识过朝堂风云,娶过门当户对的蒋襄,也有过情投意合的沈宛。妻妾先后离去,市井说他“克妻”,他也只当笑谈,心如止水多年。此刻,却因一个晚辈,一个即将成为他儿媳的少年,心湖骤起波澜。
那悸动来得突然而汹涌,甚至带着些许不容于世的惊心,却又真实得让他指尖微颤。
藏海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与马上的庄芦隐对上。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来人,赶忙放下粥勺,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藏海见过侯爷。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庄芦隐翻身下马,虚扶一把:“不必多礼。本侯路过,见此处井然,过来看看。”他的目光落在藏海脸上,近看之下,那肌肤细腻,睫毛长而密,因方才忙碌,唇色比平日更红润几分。
“些微小善,不足挂齿。”藏海直起身,态度恭谨又不过分拘谨,“之行……二公子未同侯爷一起来么?”
“他另有事。”庄芦隐移开目光,看向粥棚,“你常做此事?”
“回侯爷,家母略通医术,常教导‘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小子愚钝,治国无方,只能在此尽些微薄之力,跟母亲学些岐黄之道,也能帮衬一二。”藏海答得谦逊,眼神却明亮。
不骄不躁,心地仁善,还有实学。庄芦隐心中评价又高一层,那莫名的悸动却更深。他忽然想起昨日之行兴奋的脸,想起“求娶”二字。
“很好。”庄芦隐颔首,语气听不出波澜,“之行昨日向本侯提起你二人之事。”
藏海脸上倏地飞红,一直红到耳根,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全然没了方才应对的从容,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羞赧:“侯爷……小子……”
看他这模样,庄芦隐心头那点异样感越发清晰,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但他很快将之压下,沉声道:“你与之行既是两情相悦,他又心意坚决。本侯,准了。”
藏海惊喜抬头,眼中光彩流溢:“多谢侯爷成全!”
那光彩太盛,竟让庄芦隐有些不敢直视。他调转马头:“好好准备吧。婚事,侯府会着手安排。”
马蹄声远去,藏海仍站在粥棚边,脸上红晕未消,心里满是婚事得允的欢欣,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他如何能想到,那高头大马上威严深沉的平津侯,离去时紧握缰绳的指节已然发白,心底悄然裂开了一道始料未及的缝隙。
而那道缝隙,将在不久之后,吞没他所有简单的幸福,将他拖入一段无法言说、无处挣扎的禁忌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