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这个称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坤宁宫乃至整个后宫漾开了圈圈涟漪。
起初,宫人们难免有些生疏拗口,行礼时偶尔还会舌头打结。福安身为掌事太监,自然是第一个改口并严厉督促底下人严守规矩的。几日下来,这新称谓便渐渐叫顺了,仿佛坤宁宫历来便有“主君”这么一位主子。藏海自己听着,虽仍觉几分怪异,但比起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娘娘”,已是万分顺耳。
然而改变的,从来不止是称呼。
或许是皇帝那晚自坤宁宫出来后,孙德芳传话时不经意流露的神色;或许是“主君”二字赋予的身份,在森严等级里天然带着不容轻慢的庄重;又或许只是时间推移,最初的猎奇与抵触稍稍沉淀——投向藏海的目光,虽仍复杂,但表面上的礼数,愈发周全起来。连每日晨省时,沈贵妃唇边的笑容似乎都更温婉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是否及眼底,便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藏海无心理会这些细微变化,他全部心思几乎都扑在了皇帝那句“不必拘束”带来的实际好处上。
内库和造办处对他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送来的东西不再局限于精巧玩物,开始有了更“专业”的范畴:前朝机关图谱的残卷、海外奇巧机械的构造图、各种质地规格的木料、金属、甚至一些罕见的矿物和粘合剂。坤宁宫偏殿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空房,被福安指挥着迅速收拾出来,成了藏海专属的“工坊”。虽然不敢真弄出叮当乱响的大动静,但比起只能在寝殿书案上偷偷摸摸地摆弄,这里无疑宽敞自由了许多。
藏海像是鱼儿入了水。他对照图谱修复了一件据说早已失传的、利用水力驱动的“铜壶滴漏”模型;改良了宫中几处殿阁通风不佳的问题,甚至开始尝试绘制一份坤宁宫园林的微缩动态模型图纸,打算利用微型水车和齿轮组,让模型里的溪流能真正流动,亭阁的窗扉能定时开合。
他的生活似乎找到了新的支点。每日处理完必要的宫务和礼仪后,大部分时间便泡在那间“工坊”里。指尖沾染的不再是脂粉香气,而是木屑、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这让他感到踏实。
而庄芦隐也开始频繁出入坤宁宫。
有时是批阅奏折倦了,信步而至;有时是得了什么新鲜的贡品,会让人先送来坤宁宫一份;更多时候,他似乎只是单纯地想来看看藏海又在捣鼓什么新花样。
他通常不多话,或坐在一旁饮茶看书,或负手站在藏海身后,安静地看着那双灵巧的手在各种材料与工具间穿梭。偶尔藏海遇到瓶颈,眉头紧锁时,他会淡淡问上一句:“卡住了?” 藏海若点头,他便不再打扰,只耐心等着;若藏海摇头,眼睛发亮地开始讲解其中原理或自己的思路,他便听得仔细,虽不常插话,但那专注倾听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有一回,藏海在尝试组装一个复杂的联动齿轮组时,一个小巧的铜制榫头怎么也敲不到位,他力气小,试了几次,额角都沁出了汗。正有些焦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小铜锤。
藏海惊讶抬头。庄芦隐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正垂眸打量着那精巧的部件。“这里?” 他用手指虚点了点卡住的位置。
“……是。” 藏海下意识应道。
庄芦隐没再说话,拿起旁边一块软木垫在榫头下方,手腕稳而巧地一抖。“嗒”一声轻响,那顽固的榫头便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力度恰到好处,分毫未损及周围脆弱的木质结构。
藏海看得有些呆。他知道皇帝弓马娴熟,腕力指力定然不凡,却没想到用在如此精细的活计上,也能这般举重若轻。
“好了。” 庄芦隐将小锤放回工具架,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他看向藏海微微睁圆的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
藏海回过神,脸颊莫名有点发热,连忙低头,继续接下来的步骤。只是心里那点因受阻而生的烦躁,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稳妥兜住的感觉。
日子流水般过去。初夏转入盛夏,坤宁宫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
这日午后,藏海刚在“工坊”里完成了一组用于测试水压的小装置,洗净了手,正想歇息片刻,福安便来报,说沈贵妃求见。
藏海有些意外。除了固定的晨省,沈宛极少单独来坤宁宫。他换了身见客的常服,来到正殿。
沈宛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衬得人越发清丽脱俗。她行礼后,并未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先含笑关切了几句藏海的饮食起居,态度恭谨又不失亲近,分寸拿捏得极好。
寒暄片刻,她才似不经意地提起:“听闻主君近日忙于机巧之事,陛下也常来探望,想来主君与陛下相处甚为融洽,妾身等也为主君高兴。”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婉了几分,“只是妾身想着,主君初入宫闱,或许对宫中诸事、尤其是……皇子们的课业性情,未必十分熟悉。二皇子之行,性子跳脱,近日的功课也叫人头疼。妾身想着,主君或许得空时,能稍稍加以提点?毕竟,主君身份贵重,若能得主君教导,也是那孩子的福分。”
藏海听明白了。沈宛这是想让他以“继母”的身份,介入对庄之行的管教。一方面或许是真心为儿子学业忧心,想借他的身份施加些压力或影响;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想看看他这位“男皇后”在后宫、在皇嗣事务上,究竟能被允许拥有多少实权,又愿意行使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