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月已过半,藏海刚用完晚膳,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一盏西洋进贡的、结构异常复杂的“走马琉璃灯”发愁。这灯据说点亮后,内里的画片会自行旋转,映出活动的光影,但不知何处卡住了,无法转动。他研究了半天,大致判断是某个传动齿轮组出了问题,但灯体密封极好,难以无损拆解。
他正拿着自制的细长探针,试图从缝隙中探查内部结构,殿外忽然传来福安刻意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声音:“陛下驾到——”
藏海手一抖,探针差点戳到琉璃灯脆弱的表面。他连忙放下工具,迅速将桌上摊开的图纸和零件往旁边一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刚走到殿中,庄芦隐便已大步走了进来。
他似乎刚处理完政务,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身上还穿着常服。目光在殿内一扫,掠过藏海那张明显收拾过却仍残留着工具痕迹的书案,最后落在藏海有些紧绷的脸上。
“不必多礼。” 庄芦隐抬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藏海下拜的动作,径自走到主位坐下,“朕路过,顺便来看看。”
真有意思。大婚快一个月了,终于想着踏足坤宁宫了,结果还扯了个路过的借口。藏海心中嘀咕,面上却依旧恭敬:“陛下辛劳。”
宫人奉上茶点后,便识趣地退到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两人。庄芦隐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目光再次投向那张书案,准确地落在了那盏琉璃灯上:“那灯,是内务府送来的?”
“……是。” 藏海应道,心中微紧。皇帝果然注意到了。
“坏了?”
“似乎……内部机括卡住了。”
“你能修?” 庄芦隐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藏海迟疑了一下。说能,未免显得托大;说不能,又像是承认自己这些天的“不务正业”毫无用处。他斟酌着措辞:“臣……略通此道,可以一试。”
庄芦隐放下茶盏,忽然站起身,朝书案走去。藏海连忙跟上。
皇帝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盏灯,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些精巧却略显凌乱的小工具和零件。他伸出手,指尖在琉璃灯光滑的表面轻轻划过,然后忽然问:“这半个月,在宫里,可还习惯?”
藏海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他垂下眼,谨慎地回答:“回陛下,宫中一切安好。”
“朕问的是你。” 庄芦隐转过头,目光落在藏海低垂的侧脸上,“你自己,习惯吗?”
藏海喉结微动。习惯?怎么可能习惯。但他能怎么说?抱怨规矩繁琐?抱怨目光刺人?抱怨这金丝鸟笼般的日子?
“……尚可。” 最终,他还是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庄芦隐似乎轻笑了一声,极轻,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尚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玩味,“那就是不习惯了。”
藏海抿唇不语。
庄芦隐也不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琉璃灯上。“既然‘略通此道’,那就修修看。”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朕有些好奇。”
藏海抬头,有些讶异地看了皇帝一眼。只见庄芦隐已经退开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竟似乎真的带着点……期待?
压力骤然增大。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摆弄这些“奇技淫巧”?修好了或许无事,修坏了……这毕竟是御赐之物。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藏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既然皇帝想看,那就看吧。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盏灯和自己的工具。
一旦沉浸到具体的问题中,周遭的环境和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乎都淡去了。藏海的神情变得专注,手指也稳定下来。他先用软布仔细擦拭灯体,借着烛光从各个角度观察内部隐约可见的齿轮轮廓,又用自制的细铜丝从通气孔小心探入,感知内部的阻碍。
庄芦隐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少年低垂的、纤长的睫毛,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平时看起来总是没什么力气、此刻却异常稳定灵活的手指。看着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小心尝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忘记了身边还站着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这种专注,这种沉浸在喜爱事物中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光彩,与平日里那个在礼仪规矩中显得拘谨沉默、甚至有些木然的“皇后”,截然不同。
就像那日朱雀街上,他明明笨拙无力,却还是试图伸出援手时,眼中那抹未被磨灭的生动机灵。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听得见极其轻微的、金属与琉璃碰撞的细响,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终于,藏海轻轻舒了口气,拿起一小滴特制的、极其稀薄的润滑油脂,用更细的针尖蘸取,从一处极其微小的缝隙中精准地滴入。然后,他小心地拨动了一下灯体外部一个隐藏的旋钮。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紧接着,琉璃灯内部传来一阵细微而流畅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精巧的机括开始运转。藏海拿起火折,点燃了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