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第一夜,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紧张对峙,也没有任何不适的“规矩”需要立刻履行。庄芦隐那晚宿在了自己的乾清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礼仪程序,将藏海安置在这座象征着中宫权柄的宫殿里,便算任务完成。
这反而让藏海松了口气。他屏退了大部分诚惶诚恐、眼神里写满好奇与探究的宫人,只留下两个看起来年纪最小、也最拘谨的小太监在殿外听候。偌大的寝殿,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的花香吹进来,稍稍驱散了殿内浓郁的沉檀香气。窗外是规制严谨的宫廷园林,月光如水,将亭台楼阁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寂。视线被高高的宫墙阻挡,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一个巨大、华丽、精致却边界分明的“盒子”。
藏海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没有泥土的湿润,没有木料的粗糙,只有被打磨得光滑无比、涂着朱漆的木质。和他以前那些沾着泥灰、摆满工具和半成品的工作台截然不同。
他走回内殿,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鎏金香炉、白玉插屏、织金软缎的帐幔……每一样都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奢靡,却也每一样都透着一种与他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张紫檀木的宽大书案上——那是整座宫殿里,看起来最“实用”的家具。
他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抽屉。空的。又打开另一个。依旧是空的。除了笔墨纸砚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桌面上,整张书案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藏海站在那里,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终于落定后的释然。
也好。空着,就意味着可以按照他的想法来填满。
他没有唤人,自己动手,将桌上那套过于华丽、笔杆镶着宝石的御用笔墨推到一边。然后,他从自己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行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件他平时最常用的、打磨得光亮的精铁工具:小锉刀、刻针、微型凿子,还有几根粗细不同的铜丝和几个小巧的齿轮。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却是他的宝贝。
他将这些工具一样样拿出来,在宽大的书案一角摆开。又从一个包袱里掏出几块质地不同的木料边角料,一小盒鱼胶,还有几个未完工的、结构精巧的小机关模型。这些东西一摆上桌,那张威严华丽的紫檀木书案,瞬间就染上了几分属于藏海的、杂乱而生机勃勃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胸口那股一直憋着的闷气,稍微顺畅了些。仿佛在这座陌生的宫殿里,终于打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印记。
他坐了下来,拿起一块榉木,指尖摩挲着木料温润的纹理,又看了看窗外被宫墙框住的月亮。
皇后?好吧。
那就看看,他这个被硬塞进凤冠霞帔里的“男皇后”,能不能在这规矩森严的九重宫阙里,也给自己凿出一方小小的、可以喘息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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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掌事太监福安便领着几名宫女,恭恭敬敬地候在了寝殿门外。
“娘娘,该起身了。按宫规,今日需接受各宫主位的拜见。” 福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稳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娘娘……这个称呼让刚刚醒来的藏海又怔忪了片刻,才慢慢适应。他应了一声,由着宫女们鱼贯而入,伺候他梳洗更衣。衣裳依旧是特制的男后礼服,繁复华丽,层叠的衣料和精致的佩饰压在身上,让他本就不甚有力的肢体更觉沉重,动作也显得笨拙迟缓。梳头的宫女手法灵巧,却将他一头原本只是简单束起的黑发,挽成了一个颇为正式复杂的发髻,配上象征身份的冠饰。
镜子里的人,面容俊秀,却因这身装扮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透出一种奇异的、介于少年与某种模糊身份之间的气质。藏海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这不是他熟悉的自己。
翌日,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掌事太监福安便领着几名宫女,恭恭敬敬地候在了寝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