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气氛原本肃穆而略显沉闷。北疆战事虽定,但战后抚恤、边关布防、春耕水利……桩桩件件,都是需要皇帝与朝臣们反复斟酌的要务。庄芦隐端坐龙椅之上,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威严沉静,听着底下臣工们的奏对,不时简短发问或做出裁断,一切如常。
直到礼部侍郎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敏感而搁置已久的问题。
“……陛下,自先皇后仙逝,中宫虚位已逾五载。国不可无母仪天下者,宫闱不可久无统御之主。臣等冒死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定继后人选,以安天下之心。”
这话头一起,殿中气氛顿时微变。不少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竖起了耳朵。立后,从来不只是皇帝的家事,更牵扯前朝后宫,关联着未来的储位,乃至各方势力的消长。
庄芦隐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卿等有心了。此事,朕自有考量。”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显然不欲在朝堂上深入讨论。
然而,另一位素有“敢言”之名的御史却紧接着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沈贵妃贤德温良,伴驾多年,育有皇嗣,出身……虽非显赫,然正因其娘家势单,正可免外戚干政之患!且二皇子殿下天性纯良……”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然明了。二皇子庄之行是个出了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若其生母为后,他便是嫡子,将来若立为储君,岂非正是某些人眼中易于掌控的“傀儡”?
庄芦隐心中冷笑。这些算盘,他岂会看不穿?沈宛温柔小意,他确实有几分眷顾,庄之行再不成器也是他儿子,但立后、立储,关乎国本,岂容臣下如此明目张胆地算计?他刚欲开口,声音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御史此言……”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忽然毫无预兆地掠过一张脸。
不是沈宛柔情似水的眼眸,不是任何一位宫妃娇媚的容颜,而是那张沾着糖渍和灰尘、惊慌失措却意外生动的少年脸庞。那双因为惊骇而圆睁、却又透着一股子莽撞生机的眼睛,那副软绵绵摔进来、浑身黏着糖渣的狼狈模样,还有后来听说他收到机巧玩具时,那瞬间亮若星辰的眼神……
“稚奴……”
这个名字,连同那鲜活又笨拙的印象,如同春日里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一阵穿堂风,毫无道理地撞进了他此刻充满权衡与制衡的思绪里。
庄芦隐即将出口的斥责,在舌尖微妙地顿住了。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屏息等待着天子的反应,或斥退,或安抚,或将此事再次轻轻揭过。
然后,他们看见龙椅之上的皇帝,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奇异的光芒。那紧绷的、带着不悦的嘴角,似乎放松了那么一丝丝,甚至勾起了一个微乎其微、却足以让熟悉他的人心惊肉跳的弧度。
“众卿所言,不无道理。” 庄芦隐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莫测,“中宫之位,确不宜久悬。”
礼部侍郎和那位御史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然,” 庄芦隐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那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低了低头,“皇后之位,关乎国体,更需德才兼备、品性纯良之人担当。沈贵妃温柔贤淑,朕深知。然,朕近日思之,后宫之德,不止于柔顺;母仪天下,更需慧质兰心,另有一番开阔气象。”
众臣听得有些茫然。陛下这是何意?既要立后,又似对沈贵妃不甚满意,那还有谁?宫中高位妃嫔,娘家显赫的倒有几个,可陛下素来不喜外戚势大……
就在众人暗自揣测之际,庄芦隐清朗而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镇国将军蒯铎,忠勇为国,满门清誉。其子藏海,虽年幼,然性灵巧慧,心性质朴,别具一格。朕观其行止,颇有古之君子赤子之心,灵动而不失本真。此等心性,正合中宫之位所需之‘开阔气象’。”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满朝文武瞬间凝固、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术般的呆滞表情,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故,朕意已决。择吉日,迎镇国将军蒯铎之子——藏海,入主中宫,立为大汪朝继后。”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太和殿上,除了皇帝沉稳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所有人都像是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了天灵盖,外焦里嫩,魂飞天外。
蒯铎之子?藏海?那个……那个据说筋骨松软习不得武,是以整天搞些奇技淫巧,前几天还因为冲撞圣驾闹得满城风雨的蒯家小公子?立为……皇后?!
男的?!!
礼部侍郎手里的玉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也浑然不觉。那位刚才还慷慨陈词的御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就连历来以沉稳著称的几位阁老,此刻也维持不住表情,胡子乱颤,面色惊疑不定,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年老耳背,听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词汇。
孙德芳侍立在御座旁,低垂的眼皮下,瞳孔也是剧烈收缩。他知道陛下对那位蒯小公子有点特别的关注,但……但这“特别”也未免太特别了吧?!这已经不是关注,这是要直接把人家弄到宫里来,还是以立“男后”这种史无前例的方式!他偷偷觑了一眼皇帝,只见庄芦隐面色平静,甚至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仿佛刚才宣布的只是一件类似于“今日午膳加道点心”般平常的小事。
“陛、陛下……” 终于有大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巍巍地开口,却不知该从何问起。这超出了他们所有的预想和认知,甚至超出了礼法规制的范畴!
庄芦隐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与失态,径自说道:“此事,着礼部、钦天监会同内务府即刻筹办。蒯卿教子有方,其子堪当大任,朕心甚慰。退朝吧。”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臣子发问或劝谏的机会,起身,拂袖,在孙德芳和一众同样处于懵懂状态的太监侍卫簇拥下,径自离开了太和殿。
留下满殿的朝臣,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面面相觑,久久无法回神。
他们是不是……集体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而此刻,一步步走向后宫方向的庄芦隐,心情却颇有些微妙。方才那决定,确实是一时兴起,甚至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冲动。但话已出口,金口玉言,看着那群老臣目瞪口呆的模样,他心底那丝奇异的感觉,却并非不悦,反而有种打破陈规、意料之外的新鲜感。
藏海……那个像小动物一样莽撞又可爱的少年,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怕是会比冲撞御驾更加惊慌失措吧?
想到那张生动的脸上可能出现的有趣神色,庄芦隐的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一分。至于此举会掀起何等轩然大波,后续会有多少麻烦……他是皇帝,自然有办法让事情按他的意愿进行下去。
毕竟,这深宫寂寥,规矩刻板,若是能有这么一株特别的、乱蓬蓬的“野草”种在身边,时不时带来点意外的“生机”与“乐趣”,似乎……也不错?
皇帝陛下此刻完全没有考虑,那株“野草”自己愿不愿意被“移植”,以及“移植”过程中可能会遭遇何等“风霜”。
圣旨传到蒯府的时候,因忧虑过甚而生了风疾,不得不在早朝告假的蒯铎正在卧房里,第一百零一次地琢磨圣心究竟何意。
然后,他就听到了前厅传来宣旨太监那特有的、尖细而清晰的嗓音。
忙不迭到前厅领旨的蒯铎,就这么得了一个于己于家人而言,无异晴天霹雳,惊天动地的消息。
“……咨尔镇国将军蒯铎之子藏海,性秉柔嘉,度娴礼法,柔明毓德,静正垂仪……是用仰承天意,俯顺舆情,册立为后,母仪天下……钦此!”
蒯铎跪在地上,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心坎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冰凉,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日忧思过度,产生了可怕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