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驾的方式很是别致。” 庄芦隐终于缓缓吐出后半句。
别致?蒯铎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庄芦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目光,似乎在那瘫坐的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掠过那身沾了糖渣和尘土的衣衫,那副狼狈又难掩生动的眉眼。
“今日凯旋,不宜见责。此事罢了。” 庄芦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蒯铎和周围几名近侍耳中,“蒯卿,带你儿子回去。好生……照看。”
“臣……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罪之恩!” 蒯铎如蒙大赦,再次叩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连忙起身,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还坐在地上发懵的藏海拽了起来,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扶半拖地将他拉离了车驾范围,低声呵斥:“还不快走!回去再跟你算账!”
藏海被父亲铁钳般的手抓着,脚下虚浮,踉踉跄跄地被拖走,脑袋里还是懵的。他只来得及在离开前,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辆玄色的马车。
绉纱帘幕已经重新垂下,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车内的一切。仿佛方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闯入,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境。只有肩膀上残留的黏腻触感,和浑身的酸痛,提醒着他那并非幻觉。
凯旋的队伍经过短暂的停顿,很快又恢复了庄严有序的行进。欢呼声再次响起,淹没了一切小小的插曲。蒯铎黑着脸,将自己的马交给亲随,押着藏海直接抄小路回府,一路上气压低得吓人,连月奴凑过来想说话,都被父亲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藏海耷拉着脑袋,像只霜打的茄子,被父亲一路拎回了蒯府。他知道,自己这次闯的祸,可能比挖塌十次厨房的墙都要严重得多。
然而,在那辆缓缓驶向皇宫的玄色马车内,庄芦隐靠着柔软的垫子,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那张沾着糖屑和灰尘、惊慌失措却难掩灵秀的脸,还有那笨拙无力、几乎把自己摔散架也要去“帮忙”的模样,以及最后瘫坐在地、茫然无措的眼神。
确实……别致。
像一幅工整谨严的画卷上,意外落下的一滴旁逸斜出的墨点,突兀,却带着未经雕琢的生趣。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稚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车外,春风拂过柳梢,京城沐浴在凯旋的喜庆之中。谁也不知道,帝王那古井无波的心湖,被一颗小小的、莽撞的“糖葫芦”,轻轻溅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