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黏在糖画板上的蜻蜓,动弹不得,脑子更像是被那糖葫芦砸过一般,糊成了一团。皇帝的问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清楚,组合在一起却完全无法理解其含义。
舒适?他半边身子挂在车外,半边栽在车内,肩膀黏腻,骨头酸软,鼻尖前就是皇帝那双纤尘不染的锦靴……这跟“舒适”二字有半点关系吗?!
“草……草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挤出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因惊惧和脱力而无法控制的颤抖。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请罪,想立刻消失,可身体不听使唤,舌头也打了结。
就在这无比尴尬、几乎要让藏海当场昏厥的时刻,车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同样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陛下?方才似有惊扰,陛下可安好?” 是御前侍卫统领的声音。
庄芦隐的目光甚至没有从藏海脸上移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车外的脚步声立刻停住,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庄芦隐才复又看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藏海,仿佛车外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从未发生。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带着养尊处优的润泽,却也有着长期握持缰绳或笔杆留下的薄茧。它就这样平稳地递到了藏海面前,没有嫌弃他满身的尘土和糖渍。
藏海盯着那只手,眼睛瞪得更圆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炸开:这是要扶我?还是要把我拎出去?君前失仪,冲撞圣驾,按律……按律会怎样?爹!爹救命啊!
可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混乱的思绪。他那只勉强撑在车板上的、酸软无力的手臂,颤巍巍地、试探性地抬起了一点,指尖刚要碰到那只尊贵的手掌——
“稚奴!!!”
一声压抑着极度惊怒与惶恐的低吼,如同惊雷般在不远处炸响。
蒯铎!他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异状,几乎是魂飞魄散地冲了过来。他甚至顾不上仪态,从马背上直接跃下,几步抢到车驾旁,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正以何等“精彩”的姿态趴在御前!一瞬间,蒯铎只觉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臣教子无方!犬子无知,冲撞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蒯铎“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车边,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因为后怕而微微发颤。他身后,闻讯赶来的几名亲随也齐刷刷跪倒一片,大气不敢出。
这一声“稚奴”,这一跪,总算把藏海离家出走的三魂七魄拽回来少许。他浑身一激灵,那只快要碰到龙爪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原本就酸软的身体更是彻底脱力,“哎呦”一声,整个人从车辕边滑落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凉湿润的青石地上。那支粘在他肩头的糖葫芦残骸也终于“啪嗒”落地,滚了两滚,停在他脚边,红艳艳的糖壳碎裂,更添几分狼狈。
庄芦隐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搭在了自己的膝上。他的目光从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少年脸上,移到了车旁叩首请罪的蒯铎身上。
“蒯卿。” 庄芦隐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令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跪着的蒯铎心提到了嗓子眼,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