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众凯旋将领。藏海一眼就看到了父亲蒯铎!他骑着通体漆黑的骏马,位于武将队列的前端,一身锃亮的明光铠在春日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佩御赐长剑,面容虽染征尘却目光湛然,儒雅中透着历经沙场的坚毅与威严。藏海激动得心砰砰直跳,拼命朝父亲的方向挥手。
而整个仪仗的核心,万众瞩目的焦点,是那辆由八匹神骏白马牵引的御用马车。车体宽阔,以玄色为底,雕饰着精美的金色龙纹与云雷纹,垂挂着厚重的明黄绉纱帘幕,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既显至尊气派,又带着几分神秘。所有人都知道,平定北漠、凯旋归来的大汪天子——庄芦隐,正端坐于这辆马车之中。虽然帘幕低垂,看不清圣颜,但那无形中弥漫开来的帝王威仪,却让沿途的欢呼声更显虔诚与热烈。
藏海也随着人群兴奋地挥手,目光不时在父亲的英姿和那辆庄严的御辇之间切换,心中满是骄傲与激动。
正张望间,忽听旁边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是一个扛着草靶子卖冰糖葫芦的老汉,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他被兴奋往前挤的人群一带,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哎呦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那沉重的、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顿时脱手,打着旋儿朝仪仗队伍边缘、离御驾副车不远的方向砸去!更糟的是,老汉自己也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滚倒进被士兵围住的大街中!
人群惊呼!藏海离得最近。他根本不懂武功,筋骨绵软无力,平日多走几步路都觉得累赘。可那一瞬间,眼见那老汉要摔倒,草靶子也要惹祸,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就朝那边挪——不是冲,他那身子骨也冲不起来,更像是一种急切又笨拙的、把自己“送”过去的动作。
他伸出手,想拉住老汉,结果自己下盘虚浮,反被带得一个趔趄。他另一只手胡乱想去挡那歪倒的草靶子,可哪里有什么力气?草靶子没挡住,几支糖葫芦倒是噼里啪啦掉下来,有一支直接砸在了他肩上,糖壳碎裂,粘了他一身红亮亮的糖渣。而他自己的重心也彻底丢了,整个人就像一团软绵绵的面条,被这混乱一带,斜斜地、完全失控地朝着附近一辆华贵马车的车厢撞去!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帘幕被扯动的窸窣声,藏海上半身狼狈不堪地栽进了那辆马车因这番动静而微微掀开一角的车厢内,下半身还软软地挂在车辕边。草靶子“哐当”一声落在马车旁的地上,糖葫芦滚了一地。
一股清冽的、带着早春寒意的松香扑面而来,其间又似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旷野风沙的凛冽气息。
藏海摔得眼冒金星,浑身骨头缝都透着熟悉的酸软疼痛,肩上还黏糊糊地沾着糖渣。他晕头转向地勉强抬起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绣云纹的锦靴,纤尘不染。他视线恍惚地、一点点上移,掠过质料精贵的玄色衣袍下摆,最终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车厢内部宽敞舒适,陈设低调而奢华,只坐了这一个人。
不是想象中的随驾重臣或内侍,而竟然是那本该端坐在前方御辇之中的皇帝——庄芦隐!
藏海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身上黏腻的糖渣和疼痛都忘了。极近的距离下,帝王周身那无形的威压几乎让他窒息,而他此刻摔趴在车舆边、衣衫沾糖、狼狈不堪的姿态,更将这压迫感放大了百倍。他试图动一下撑起自己,手臂却酸软得直打颤,只能维持着这极其失仪且滑稽的姿态,仰着一张沾了尘土和糖屑、因疼痛和惊骇而微微发白的脸。
庄芦隐微微垂眸,打量着这个以极其意外、且堪称荒诞滑稽的方式闯入自己车驾的少年。少年显然孱弱不堪,不通武艺,方才被他看在眼里的所谓“救助”,更是笨拙无力得令人发噱,此刻摔在这里,满身糖渣,挣扎不起的模样,更是狼狈脆弱到了极点。然而,那双因惊骇而圆睁的眼睛里,除了恐惧,竟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近乎莽撞的急切,以及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未被尘世磨灭的生动机灵。
外头的喧哗似乎被厚重的车壁隔绝了大半,车厢内有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少年略显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糖味儿。
庄芦隐的目光缓缓扫过少年额角细密的冷汗,沾了灰和糖渍的鼻尖,还有那因紧张和脱力而无意识微张、颜色淡粉的嘴唇。这漫长而刻板、充满金戈铁马肃杀之气的凯旋仪仗,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带着市井甜腻与狼狈脆弱的闯入,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脸上并无怒色,也未见丝毫动容,只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梢,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仿佛比车外喧嚣的春风更难以捉摸:
“朕的马车,可还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