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芦隐的生活像一台精密校准的仪器，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周一至周五，工作；周六，偶尔的高尔夫或商务午餐；周日，独处。蒋襄回国三周后又飞去了伦敦，说是陪庄之甫处理毕业后的琐事。婚姻那层空壳依旧悬在那里，但至少暂时不用面对。

而藏海，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周三下午，庄芦隐开完一个漫长的跨国视频会议，颈椎的钝痛如期而至。他捏了捏后颈，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设计部要来做本周的进度汇报。

他起身走到窗边，俯瞰楼下的车流。阳光斜射进办公室，在深色地毯上切出明锐的光影分界线。

玻璃墙外，临时项目室里，藏海正背对着这边，低头看图纸。年轻人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松松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偶尔用铅笔在图纸上标注什么，动作轻而专注。

庄芦隐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数藏海抬手的次数——三次，在过去的五分钟里。

这个发现让他微微蹙眉。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注意力会如此轻易地被一个实习生牵走？

敲门声响起，林薇端着一杯黑咖啡进来：“庄总，您的咖啡。”

“谢谢。”庄芦隐接过，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味在舌尖化开，带来熟悉的清醒感，“设计部的人到了吗？”

“陈总监他们已经在会议室了。”林薇顿了顿，“藏海刚才问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您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他想把几个实体模型搬过来，方便稍后展示。”

庄芦隐的办公室隔壁确实有个小型会议室，平时很少用，堆了些杂物。

“可以。”他点头，“让人帮忙搬一下。”

“好的。”

林薇离开后，庄芦隐拿起西装外套穿上。经过项目室时，他看见藏海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建筑模型——那是新总部大楼某个局部结构的等比缩小，用白色卡纸和透明亚克力板做成，精致得像件艺术品。

“需要帮忙吗？”庄芦隐停下脚步。

藏海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庄总。不用，这个很轻。”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帮我把一下门吗？我手里有东西。”

“好。”

庄芦隐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果然堆着几个纸箱，但中间的长桌已经清出来了。藏海把模型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另一个。

搬第二趟时，意外发生了。

藏海抱着一个较大的模型侧身进门，模型的尖角不小心勾住了门框。他“啊”了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

庄芦隐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藏海整个人半倒在庄芦隐臂弯里，模型被稳稳护在两人之间。距离近得过分——庄芦隐能看清藏海毛衣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薄荷糖甜。

年轻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温热，鲜活。

“抱歉……”藏海的声音有些急促，耳尖泛起一层薄红，“我没注意……”

“没事。”庄芦隐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他扶着藏海站稳，然后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肩胛骨的触感——单薄，但柔韧。

两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藏海低头检查模型，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还好没坏。”

“小心点。”庄芦隐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需要帮忙就叫人。”

“嗯。”藏海抬起头，笑了笑，“谢谢庄总。”

那笑容干净如常，但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类似窘迫又像别的什么的东西。庄芦隐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转身走出小会议室，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走廊里，林薇正迎面走来：“庄总，陈总监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现在就去。”庄芦隐打断她，径直走向大会议室。

直到在会议桌前坐下，他才慢慢舒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扶住藏海时，毛衣面料柔软的触感，以及下面那具年轻身体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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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藏海展示的模型和图纸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他讲解时条理清晰，偶尔与庄芦隐目光相接，眼神平静专业，仿佛小会议室里的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庄芦隐注意到，藏海今天说话时，左手会不自觉地摩挲右手腕——那里戴着一块简约的黑色手表。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以前很少出现。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庄芦隐留在最后，看着藏海小心地收拾模型。

“模型做得不错。”他说。

藏海动作一顿，抬起头：“谢谢庄总。其实……有点取巧了。实物建筑要考虑的结构和材料问题，模型里都简化了。”

“能看出核心创意就够了。”庄芦隐顿了顿，“你父亲教你的？”

“一部分。”藏海把模型装进特制的保护盒，“更多的是自己琢磨。我爸总说，好的建筑模型要像一首诗——用最少的语言，说最丰富的东西。”

“你父亲是个诗人。”庄芦隐说，“虽然他用的是钢筋水泥。”

藏海笑了：“他听到会很高兴的。不过我妈可能不同意——她说我爸写的诗只有天文学家和建筑师才看得懂。”

气氛轻松下来。庄芦隐看着藏海把最后一个模型收好，忽然问：“晚上有安排吗？”

藏海的动作停住。他缓缓直起身，看向庄芦隐：“……没有。本来打算回学校图书馆。”

“附近新开了家粤菜馆，听说不错。”庄芦隐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如果你不介意，一起？”

这是第一次，庄芦隐主动提出工作之外的邀约。

藏海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眼神几经变换——惊讶、迟疑、思索，最后沉淀为一种清澈的平静。

“好啊。”他说，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正好我也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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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选在离公司不远的一栋老洋房里，环境清幽，私密性好。服务生领他们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掩映的街道，暮色渐沉。

点完菜后，一时无话。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微妙的、彼此都在试探新边界的状态。

庄芦隐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藏海脱了毛衣，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依然挽到手肘。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化了轮廓，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青涩些。

“实习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庄芦隐开口，“之后有什么打算？”

藏海正在倒茶，闻言动作顿了顿：“可能会去我爸朋友的事务所再待一段时间，积累点实际项目经验。不过……”他抬眼看向庄芦隐，“庄氏的新总部大楼项目，我希望能跟到年底。哪怕只是以外部顾问的身份。”

“为什么？”庄芦隐问，“这个项目周期长，压力大，对你一个学生来说，性价比不高。”

“因为我想看到它建成。”藏海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概念到图纸，再到破土动工，最后立在那里——我想见证一个想法变成现实的全过程。这种机会，可能很多年才会遇到一次。”

庄芦隐看着他。年轻人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纯粹的热爱和执着，是他这个年纪已经遗失很久的东西。

“可以。”庄芦隐点头，“我跟陈立说一声。”

“谢谢庄总。”

菜陆续上来。清淡的粤菜，讲究食材本味。藏海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声音，但吃得很香。他夹菜时手指修长，动作优雅自然。

席间，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建筑界的趣闻，某个展览，最近在读的书。庄芦隐发现，藏海的知识面远超出建筑范畴，对艺术、文学甚至经济学都有涉猎，见解独到但不卖弄。

“你好像读过很多书。”庄芦隐说。

“小时候爸妈忙，我就自己待在书房里。”藏海笑了笑，“他们的书架上什么都有，从《营造法式》到《时间简史》，我就乱看。”

“最喜欢哪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