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想了想:“《看不见的城市》。卡尔维诺写的。每座城市都是一个隐喻,建筑是语言的实体化……很有意思。”
庄芦隐知道这本书。很多年前读过,现在已经记不清内容了。但此刻,他看着藏海谈起它时发亮的眼睛,忽然想重新读一遍。
“庄总呢?”藏海反问,“您平时看什么书?”
“商业传记,行业报告。”庄芦隐自嘲地笑了笑,“很无趣,是不是?”
“不会。”藏海摇头,“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语言。能读懂商业语言的人,也很厉害。”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庄芦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饭后,服务生端上甜品——杨枝甘露,盛在精致的玻璃碗里。
藏海吃得很慢,偶尔抬起眼睛,目光与庄芦隐相遇,便会微微一笑,然后继续低头。
那种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夏的晨露,落在庄芦隐尘封已久的心上,悄无声息地渗入缝隙。
结账时,庄芦隐自然地拿出卡。藏海没有抢着付钱,只是轻声说:“下次我请庄总。”
“好。”庄芦隐应道。
还有下次。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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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餐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我送你回去。”庄芦隐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很方便。”藏海指了指不远处的入口,“这个时间不堵车,庄总早点回家休息吧。”
庄芦隐看着年轻人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白衬衫被灯光染成暖黄色,身影清瘦挺拔。夜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抬手捋了捋,动作自然随意。
有那么一瞬间,庄芦隐想伸手碰碰那些头发。想确认是不是像看起来那样柔软。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说:“路上小心。”
“嗯。”藏海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庄总。”
“嗯?”
“今天谢谢您的晚餐。”藏海笑着说,“还有……咖啡虽然提神,但晚上还是少喝点,影响睡眠。”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地铁站入口。
庄芦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夜风吹过,带来初夏微凉的气息。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指尖触碰到喉结下方——那里,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回程的车上,庄芦隐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藏海最后那个笑容,还有那句“晚上还是少喝点咖啡”。
关心吗?或许。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藏海说这话时那种熟稔的语气——不像下属对上司,更像……朋友?或者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是蒋襄发来的消息:“之甫决定留在伦敦,进了一家投行。你抽空给他打个电话。”
庄芦隐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蒋襄是个女强人没错,但对于她这个唯一的儿子就有些过分的慈母心肠了,以至于将庄之甫养出了朝令夕改的性格。
之前庄芦隐会生气,但现在,他的內心很平静。
车窗外,城市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动,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想起晚餐时藏海说的那本书——《看不见的城市》。
每座城市都是一个隐喻。
那么人呢?每个人是不是也都是一座城?表面可见的街道和建筑,深处隐藏的巷弄和密室,不为人知的故事和记忆。
藏海这座城,庄芦隐发现自己越来越想走进去看看。
看看那些清澈眼神下的深邃,那些得体举止后的真实,那些似有若无的靠近背后的意图。
车子驶入别墅区,周围安静下来。庄芦隐下车,走进空荡的房子。
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自家的庭院,一盏地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蒋襄曾试图把这个房子布置得“像个家”。她买了花瓶,插了鲜花,在墙上挂了画。但那些花很快枯萎,画也渐渐蒙尘。后来她不再尝试,他也习惯了这种空旷。
但现在,站在这里,庄芦隐第一次觉得这房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听见心底某个角落正在悄然松动、裂开缝隙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在“藏海”的名字上悬停片刻。
最终没有拨出去。
但他在微信里找到了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可能是某次工作交接。头像是一张手绘的建筑草图,简洁干净。
庄芦隐点开对话框,输入:[书名叫什么?《看不见的城市》作者是?]
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
藏海回复:[卡尔维诺。需要我把电子版发给您吗?]
庄芦隐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
[稍等。]
几秒后,一个PDF文件传了过来。附带一句话:[第一章最适合睡前读。晚安,庄总。]
庄芦隐回复:[晚安。]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深邃的眼睛。
PDF文件静静躺在桌面。他点开,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城市就像梦境,是希望与畏惧建成的……”
庄芦隐靠在椅背上,慢慢读下去。
窗外的夜色深浓,而某个二十岁年轻人推荐的文字,正以一种温柔的方式,渗入他四十七年人生里那些坚硬的缝隙。
某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看向藏海的眼神。
就像藏海在他心里占据的空间。
一点一点,悄无声息。
却已扎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