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芦隐我见过几次。”蒯铎回忆道,“能力很强,但听说性格比较冷,不容易接近。你能在他手下学到东西,是好事。”
藏海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冷吗?也许吧。但那厚厚的冰壳下面呢?
展览结束后,父子俩在馆内的咖啡馆小坐。
“对了,你妈下个月要去瑞士参加一个医学会议,大概两周。”蒯铎说,“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玩玩。”
“下个月……”藏海想了想,“项目正到关键阶段,可能走不开。”
“工作要紧,但也要注意休息。”蒯铎看着儿子,“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蒯铎顿了顿,“就是感觉,你好像有了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或者……人?”
藏海端起咖啡杯,借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表情:“爸,你想多了。”
“也许吧。”蒯铎笑了笑,没再追问,“对了,月奴下周末有场钢琴比赛,你有空的话——”
“我一定去。”
“好。”
离开天文馆时,已是下午三点。藏海站在路边等车,阳光刺眼。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方案思路很好,周一细聊。谢谢关心。”
简短的十二个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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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三点,新总部大楼项目例会。
庄芦隐走进会议室时,藏海已经在了。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本子上画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会议开始后,庄芦隐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不是内容不重要——恰恰相反,这个项目关乎庄氏未来十年的发展。但他总是不自觉地看向藏海。
年轻人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发言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提出的几个问题都直击要害。偶尔与庄芦隐视线相交时,他会微微点头,眼神清澈平静。
但庄芦隐记得那双眼睛——上周四下午,为他调整领带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陷入僵局。关于大楼中庭的设计,两个团队意见相左,争执不下。
“庄总,您怎么看?”陈立把问题抛给他。
庄芦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藏海身上:“实习生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藏海。
年轻人似乎并不意外被点名。他放下笔,站起身:“我认为,问题的关键不是选A方案还是B方案,而是我们是否真正理解中庭在这个建筑里的角色。”
他走到白板前,开始画草图:“如果中庭只是装饰性的‘绿肺’,那A方案的生态设计更优。但如果中庭是连接各部门、促进随机交流的核心枢纽,那B方案的开放式结构更合适。”
线条在板面上流淌,简洁有力。
“我个人倾向B方案。”藏海转身,看向庄芦隐,“因为庄氏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漂亮的办公楼,而是一个能激发创新的场所。而创新,往往发生在计划之外的相遇和对话中。”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庄芦隐看着白板上的草图,又看看站在那里的年轻人。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藏海整个人笼在光里,像某种发光体。
“说得很好。”庄芦隐终于开口,“按B方案的思路继续深化。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藏海收拾东西时,庄芦隐走了过来。
“你上周的邮件我看了。”庄芦隐说,“调整方案很细致。”
“应该的。”藏海抬起头,笑了笑,“庄总感冒好些了吗?”
庄芦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藏海会在这个时候,用这么自然的语气问出这么私人的问题……感觉有点过分亲密了。
“……好多了。”他听见自己说。
“那就好。”藏海抱起笔记本,“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会议室,步伐轻盈。
庄芦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刚才那一刻,藏海的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带任何算计,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普通的上司。
但庄芦隐知道,那不是全部。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表面清澈见底,深处却迷雾重重。像一池静水,阳光下波光粼粼,却看不清水底究竟藏着什么。
手机震动,是蒋襄的消息:“今晚回爸妈家吃饭,七点,别迟到。”
庄芦隐皱了皱眉,回复:“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走向办公室。
走廊的玻璃幕墙外,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庄芦隐忽然想起藏海刚才说的那句话——
“创新,往往发生在计划之外的相遇和对话中。”
那么感情呢?
那些不该发生的心动,那些越界的关注,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是不是也始于某个计划之外的瞬间?
比如一颗薄荷糖。
比如一次领带的调整。
比如一封深夜的邮件。
庄芦隐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他走到窗前,看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四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公司、项目、甚至婚姻,都在精确的计算之中。
但这一次,他好像遇到了一个无法计算的变量。
一个名叫藏海的变量。
而这个变量,正在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方式,改写他所有的预设和规则。
庄芦隐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新总部大楼的效果图缓缓旋转。
而在效果图的一角,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年轻人的影子——安静,清澈,深不可测。
就像某种注定要降临的命运。
悄然无声,却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