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为我是跟着父母来的。”年轻人坦然道,“建筑系学生,本该在图书馆画图,而不是在这儿端香槟。”
建筑系。庄芦隐想,难怪有种学生气,但又不止于此。
“庄芦隐。”他伸出手。
“藏海。”年轻人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力度适中,时间不长不短。
松开手后,藏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彩色的薄荷糖。他取出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很自然地递向庄芦隐:“要吗?提神醒脑,比酒管用。”
这个动作太随意了,随意到打破了所有社交场合的惯例。没有敬语,没有试探,就像一个普通的分享。
庄芦隐看着那盒糖,又看看藏海。年轻人眼睛很亮,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干净的邀请。
他拿了一颗绿色的。
“谢谢。”糖在嘴里化开,清凉的薄荷味冲淡了威士忌的余韵。
“不客气。”藏海把糖盒收起来,“其实我观察您一会儿了。”
“哦?”
“您站在这里半小时,喝了三杯酒,拒绝了四次合影请求,和七个人交谈,但眼神始终在落地窗外。”藏海说得很自然,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我猜,您大概也觉得这里有点闷。”
庄芦隐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不是表面上的打量,而是真正地看。藏海站在那里,姿态放松,没有年轻人在这种场合常见的紧张或刻意表现。他就像一池静水,表面清澈见底,深处却看不真切。
“观察得很仔细。”庄芦隐说。
“专业习惯。”藏海笑了,“建筑系嘛,总要学会观察空间和人的关系。”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这个宴会厅设计得很糟。”藏海毫不犹豫,“流线混乱,功能分区模糊,为了视觉效果牺牲了实用性。还有那些柱子——”他指了指不远处,“完全破坏了空间的连贯性。”
庄芦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那些装饰性的立柱很突兀。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却从未注意过。
“你父亲是蒯铎教授?”庄芦隐忽然想起。
“嗯。”藏海点头,“所以我对建筑比较挑剔,遗传的。”
正说着,蒯铎夫妇朝这边走来。藏海看见了,对庄芦隐说了句“我父母来了,失陪一下”,便迎了上去。
庄芦隐看着他和父母交谈的背影。年轻人微微侧头听父亲说话时,后颈露出一段干净的线条。宴会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威士忌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庄芦隐把杯子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舌尖还留着薄荷糖的清凉。
蒯铎和夫人走过来,礼貌性地寒暄了几句。庄芦隐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藏海。年轻人正和一个教授模样的人说话,侧脸带着专注的神情。
酒会进行到后半程,庄芦隐提前离场。电梯缓缓下降时,他看着镜面轿厢中自己的脸——四十七岁,眼角的细纹,鬓角零星的白发。一个本该对什么都波澜不惊的年纪。
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还有那盒薄荷糖,莫名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庄芦隐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锁了屏。
太荒谬了。一个二十岁的学生,一次偶然的交谈。
他摇了摇头,发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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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藏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出口。一辆黑色轿车驶出,汇入车流。
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而藏海已经为那颗最亮的星,规划好了相遇的轨道。
没有共同兴趣不要紧。有些吸引,本就不需要理由。
他微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糖,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微甜。
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