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夜晚，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和远处车流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城市固有的白噪音。

藏海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仔细调整着袖扣的位置。浅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着。二十岁的年纪穿正装容易显得稚嫩或刻意，但他身上有种奇特的平衡感——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既清新又沉淀。

“大晚上穿这么正式，哥，你去约会啊？”妹妹月奴抱着薯片靠在门框上，十三岁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学术酒会。”藏海从镜子里看她，“爸妈都去了，我也得露个脸。”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这么乖了？”月奴嚼着薯片，“你连爸的讲座都逃。”

藏海笑了笑，没反驳。他拿起台面上的小喷瓶，在腕间喷了点儿木质调的香水——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但靠近了会发现。

月奴凑近嗅了嗅：“换香水了？之前不是用那个柑橘味的吗？”

“偶尔换换。”藏海拿起手机查看地址。酒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顶层宴会厅，主办方是市企业家协会，名义上是促进学术与商业交流，实则是资源置换的名利场。他父亲蒯铎作为特邀学者出席，母亲赵上弦代表医院参加，而他——建筑系大三学生，本该与这场合格格不入。

但他必须去。

因为庄芦隐会在。

过去的三个月里，藏海像做课题研究一样搜集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四十七岁，庄氏集团CEO，商业联姻，妻子蒋襄常居海外，儿子庄之甫在伦敦读商科。媒体上的庄芦隐永远是那张威严的脸，眼神锐利，看不出情绪。商业报道称他“高效、冷静、难以接近”，偶尔的花边新闻也很快被压下去，干干净净。

藏海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然而庄芦隐似乎没有明显的“爱好”——不热衷高尔夫，不收藏艺术品，不参加慈善拍卖之外的社交活动。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商业机器，除了公司，就是那栋市郊的别墅。

直到一周前，藏海在一篇五年前的旧访谈里看到一段话。记者问庄芦隐如何缓解工作压力，他沉默片刻后说：“偶尔喝一杯，一个人。”

就这一句。

够了。

藏海关上衣柜门。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平静，嘴角有微微的弧度，像是已经预演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场景。

他不需要和庄芦隐有共同兴趣。他只需要出现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用对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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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顶层宴会厅，水晶灯的光落在香槟塔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晕。西装革履的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声、笑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庄芦隐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四十七岁的他身姿依旧挺拔，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站在哪里都自成一道屏障。不断有人上前攀谈，他简短回应，不冷落也不热络，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无聊。

这种场合永远无聊。同样的客套话，同样的利益试探，同样的虚与委蛇。他喝了一口酒，目光扫过会场。几个熟面孔，几个想攀关系的新面孔，几个学术界的教授——包括今晚的主讲人之一，天文学与建筑学双料专家蒯铎。

庄芦隐的视线在那位学者身上停留片刻。很儒雅，和身旁的夫人——市一院院长赵上弦站在一起，看起来是那种典型的精英家庭。他没多想，移开目光，又喝了一口酒。

威士忌的暖意滑入喉咙。他其实不怎么爱喝酒，但酒精至少能给这种夜晚一点实感。

“庄总。”又有人来了，某建材公司的老板。

庄芦隐转过身，挂上职业性的微笑。

交谈进行了大约十分钟。对方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庄氏下一个项目的合作可能，庄芦隐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既不给承诺也不断人念想。这种对话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分出一半心思去想明天早上的董事会。

就在对方终于讪讪离开时，庄芦隐听见身后传来轻微声响——像是玻璃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他转过身。

一个年轻人站在香槟塔旁，手里拿着两只空杯子，表情有些尴尬。浅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看上去二十出头，干净清爽的长相，但那双眼睛——

庄芦隐顿了一下。那眼神太漂亮了，漂亮得仿佛看久一点就足以让人无法自拔。

年轻人注意到他的视线，抱歉地笑了笑：“不小心碰倒了，抱歉。”

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卑不亢。

服务生很快过来清理。年轻人退开几步，正好站到庄芦隐身侧不远的位置。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重新堆好的香槟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庄芦隐本应该移开视线，继续他的独处。但鬼使神差地，他开口：“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年轻人转过头，似乎有些意外他会搭话，随即微笑：“很明显吗？”

“倒也不是。”庄芦隐说，“只是你看上去……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