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尘之致……”庄芦隐低声重复,目光在他低垂的、微微发红的耳廓上掠过,又看向画中的古寺,“可惜,画终究是画,不如身在其中。”
藏海心头猛地一颤。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他不敢接话,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烫得他耳根发热。
庄芦隐也没指望他回答,看了他一会儿,便转了话题:“手背上的伤,可好了?”
“早……早好了。”藏海将手往后缩了缩。
“嗯。”庄芦隐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将视线投回画上。
庄芦隐越平静,反衬得藏海方寸大乱。
他开始躲避与庄芦隐任何可能的、细微的接触。奉茶时指尖绷紧,递物时迅速缩回,连目光相接都仓皇避开。可越是躲避,那份被关注的感觉就越清晰。庄芦隐似乎并不介意他的闪躲,甚至有时,藏海能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或是别的什么?那神情复杂难辨,让藏海心慌意乱,仿佛自己所有隐秘的挣扎,都早已暴露在那双锐利的眼睛之下。
矛盾像藤蔓,将他越缠越紧。一面是根深蒂固的戒律清规在嘶喊警告,提醒他这是迷途,是深渊,是背弃信仰的罪孽;另一面,却是心底那片不受控制的荒原上,悄然破土而出的、陌生而柔软的芽苗,渴望着那一点不该眷恋的温度与注视。
藏海试图通过默诵经文,忏悔自己的“心动”。可经文念得越快,心头那人的影子就越清晰。而随着诵经的时间变长,一阵无力与悲哀忽地涌上心头。。
原来,情之一字,果真如此可怕。来时无声无息,等发现时,早已盘根错节,挣不脱,斩不断。
窗外,秋意渐浓,黄叶凋零。静心斋内,年轻僧侣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比季节更替更为凛冽、也更为煎熬的风暴。清规与情愫,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将他撕扯。他站在中间,无所适从,既回不到过去青灯古佛的纯粹,也看不清前方情愫暗生的迷雾。
或许,从他踏入这侯府的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就已注定改变。只是他未曾料到,这改变,最终会来自自己这颗本以为早已枯寂的凡心。
长夜漫漫,心经喃喃。可那“度一切苦厄”的梵音,似乎再也压不住胸腔里,那一声为红尘之人而起的、微弱却清晰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