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的心乱了。
那短暂触碰带来的战栗,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像一滴落入静水的墨,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浸透了他每一个试图维持平静的日夜。他开始惧怕庄芦隐的到来,又会在那脚步声真的响起于院外时,心底无法控制地漏跳一拍。他依旧垂首,如往常般做出温顺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是如何不由自主地追寻着对方玄色衣袍的摆动,是如何在他转身离去后,长久地停留在那扇空荡荡的门上。
这种变化隐秘而剧烈,让他惶恐。仿佛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陌生的灵魂,在悄无声息地背叛着他二十年来的信仰与坚持。
清规戒律,像一道道刻入骨髓的烙印。自幼耳濡目染的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远离爱欲,如避火坑”。情爱之于佛门弟子,是修行路上最深的迷障,是坠入轮回的根由。他曾笃信不疑,在那青灯古佛前,内心虽偶有孤寂,却也清净安然。
可如今,那清净被打破了。偏偏打破它的,还是那个将他强行拽入红尘,带给他无尽恐惧与屈辱的人。
这荒谬感几乎要将藏海撕裂,他该如何面对佛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这颗不再受控的心?
夜里,他常常惊醒,冷汗涔涔。梦里有时是灵泉寺的钟声,悠远空灵;有时却是庄芦隐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带着他看不懂却让他心悸的温度。他会在黑暗中摸索到腕间的新佛珠,一颗颗用力捻过,试图从中找回一丝定力,口中默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可“五蕴”如何空?“苦厄”如何度?当他念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时,眼前浮现的,竟是庄芦隐疲惫的眉眼,或是他指尖那点笨拙的、为他按住伤处的温度。挂碍早已深种,恐怖却似乎变了味道——他恐惧的不再仅仅是那人的权势与强迫,更恐惧自己这悄然滋长的、不该有的悸动。
白日里,他沉默。老秀才讲的圣贤文章,他听得心不在焉,那些仁义礼智信的大道理,与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相比,苍白得可笑。他常常对着书卷出神,笔尖的墨滴污了宣纸,也浑然不觉。
庄芦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呆滞”,但他并未像以往那样露出不耐或怒意,反而来的次数多了些,停留的时间却短了。有时只是进来坐一会儿,喝盏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偶尔问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起身离开。那目光依旧沉沉,却少了些压迫,多了些藏海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审视,与一种他不敢深究的耐心。
一次,庄芦隐带来一副新裱好的字画,说是友人相赠的前朝古刹山水图,让藏海看看。藏海依言上前,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画上。画中烟云缭绕,古寺掩映,意境超然。可他的心神,却有一大半被身侧之人的存在感攫取。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冷冽熏香与一丝墨的味道,能感觉到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自己半笼罩其中。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心跳如擂鼓。
“你觉得如何?”庄芦隐忽然侧头问他,声音近在耳畔。
藏海吓了一跳,仓促抬眸,正对上庄芦隐的视线。那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微光,竟显得不那么冰冷,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温和的探究。
“很……很好。”藏海慌忙垂下眼,声音细若蚊蚋,“有出尘之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