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新佛珠戴在腕上,总觉陌生。木珠的棱角尚未磨平,贴着皮肤,凉而坚硬,不像旧物那般温顺服帖。藏海起初有些不惯,夜里辗转时,珠串会不小心硌到,带来一点清晰的异物感,提醒他这东西的存在。
白日里,他看书、习字、或是单纯望着窗外发呆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拨动它们。一颗,又一颗。动作很轻,这既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又像是试图通过这重复的触摸,来熟悉这件突如其来的“赏赐”,或者说,来消化这份赏赐背后让他困惑不已的意图。
庄芦隐依旧忙碌,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藏海都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左手腕。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藏海无法解读的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每当这时,藏海便会下意识地停下拨弄珠子的动作,将手缩回袖中,仿佛被那目光烫到。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庄芦隐。观察他眉宇间是舒展还是紧蹙,判断他今日是疲惫多一些,还是惯常的冷肃多一些。甚至,他会注意到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庄芦隐转身时衣袍摆动的弧度,他思考时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还有……他玄色衣袖下,那偶尔随着动作隐约显露的、一抹深褐色的圆润轮廓。
那到底是什么?
这个疑问并未因得到新佛珠而消失,反而像一颗种子,落在那片被搅动的心湖里,悄无声息地扎根。
一日午后,庄善端来补汤时,顺口提了一句:“侯爷这两日为着兵部军械核查的事,动了些气,今早连早膳都没怎么用。”
藏海正端起汤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汤喝完。心里却莫名地,绕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涩意。那感觉很奇怪,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牵扯到某个隐密的角落。
夜里,他独自对着一局自己摆的残棋,心思却有些飘忽。棋枰上的黑白子,恍惚间竟像是化作了两张面孔,一张是庄芦隐冷硬沉肃的脸,另一张……则是他自己茫然无措的倒影。他想起庄芦隐教他下棋时的样子,那低沉平缓的讲解声,那指点江山般落子的笃定,还有……那次因他落败而骤然起身、带翻茶盏的失态。
那份失态里,除了怒气,似乎还有些别的,一些当时他看不明白、如今却隐隐觉得心悸的东西。
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像是走在薄冰上,脚下传来细微的、不祥的碎裂声。他猛地推开棋枰,棋子哗啦啦散落一片。
不可以。他对自己说。不能去想,不能去揣测。
他是平津侯,是强掳他来此、折断他佛珠、将他困于方寸之地的人。他们之间只有胁迫与囚禁,只有恐惧与屈服。除此之外,不该有任何别的。
可心绪一旦被拨动,便再难回到绝对的死寂。
又过几日,庄芦隐来了。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青,但精神尚可。他没提朝务,也没考校功课,只坐在惯常的位置,看着藏海煮水沏茶。
水沸了,蒸汽氤氲。藏海垂着眼,动作生疏却尽量规范地烫壶、置茶、冲泡。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是庄芦隐平日惯喝的岩茶,味道醇厚,带着炭火气。
他将一盏茶轻轻放到庄芦隐面前。
庄芦隐端起,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然后,他抬眼看向藏海,忽然问:“新珠子,可用得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