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时才渐渐收住,只剩檐角断续的滴水声,敲在石阶上,一下,又一下,单调而清冷。
庄芦隐几乎一夜未眠。外书房的烛火亮到后半夜,案头堆积的公文却未动几份。他时而负手立在窗前,看外面漆黑的雨幕;时而又坐回椅中,盯着腕上那串佛珠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捻过一颗颗木珠,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顺着血脉,直抵心尖,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悸动与烦乱。
他试图用往日的思维来厘清这团乱麻。不过是个有些特别的小沙弥,得了他的眼缘,放在身边赏玩便是。赏玩之物,合该顺着主人的心意,让他愉悦,让他放松。可藏海从未让他真正“愉悦”过,反倒是自己,越来越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动的傀儡,情绪因他而起落,行为因他而失常……甚至于到今时今日,他都没碰过他……
这绝非他庄芦隐该有的样子。
天色微明时,他唤人送了冷水进来,狠狠敷了把脸。冰凉的水刺得皮肤生疼,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簇陌生的火焰。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威严冷峻,唯有眼底深处,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疲惫与……动摇。
“侯爷,”庄善在门外低声禀报,“早膳备好了,是送到书房,还是……”
“去静心斋。”庄芦隐打断他,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语气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仿佛昨夜那些翻腾的心绪,只是暴雨带来的幻觉。
他需要去确认。确认自己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确认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错觉,随时可以掐灭。
静心斋里,藏海刚起身不久,正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残叶发呆。听到通报,他规规矩矩的起身行礼,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庄芦隐走进来,带进一身室外的潮气寒意。他径直走到藏海面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藏海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指尖微微蜷缩,却仍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
“昨夜雨大,睡得可好?”庄芦隐开口,问的却是寻常话,语气还算平和。
藏海迟疑一瞬,低声答道:“尚可,谢侯爷关心。”他摸不准庄芦隐的意图,昨日那突如其来的离去,让他心里存着疑影。
庄芦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却也没像往日那样很快离开或吩咐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打量着藏海。看他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旧衣,看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看他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份脆弱的、易碎的感觉,又一次清晰地浮现。
几乎是下意识的,庄芦隐抬手,想去碰一碰他的脸颊,想感受那肌肤是否如看起来那般冰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藏海却像是受惊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
空气瞬间凝滞。
庄芦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藏海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看着他那如同躲避洪水猛兽般的反应,昨夜那些翻涌的、尚带一丝温软的情愫,骤然被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挫败感取代。
看,这就是他“舍不得”伤害的人。连碰一下,都避之唯恐不及。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庄芦隐的心头。什么心动,什么怜惜,全是笑话!他庄芦隐何时需要这般小心翼翼,对一个掳来的玩意儿!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紧紧攥成了拳,腕间的佛珠硌得生疼。脸上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肃,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寒意。
“既睡得尚可,脸色为何还这般差?”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庄善没让人给你添置冬衣?还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