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庄芦隐果然又来了。
他看起来比昨日更疲惫些,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像是夜里没有睡好,或者朝中又有了棘手的事。他没多话,只让庄善摆好棋盘,自己便在对侧坐下,沉默地等藏海落子。
藏海昨日将那本棋谱翻来覆去看了半夜,囫囵吞枣记下几个简单的定式,此刻心却乱得很。指尖捻起一颗黑子,犹豫半晌,终究不敢再落天元,依着谱上说的,规规矩矩放在了星位。
庄芦隐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应了一手。
藏海的棋艺进展缓慢,但终究不再如最初那般毫无章法。他开始看懂一些简单的定式,学会计算“气”,知道要为自己留“眼”。落子谨慎,甚至过于保守,常常在庄芦隐看似不经意的攻势下,便轻易放弃了本可争夺的地盘。
庄芦隐看在眼里,并不说破,只是那深沉的眸色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他在棋盘上是杀伐果断的统帅,此刻却仿佛在教导一个永远不敢真正拿起武器的士兵。
这日午后,天阴得厉害,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棋至中盘,藏海捏着一颗黑子,久久未落。他的一条大龙被白棋隐隐包围,岌岌可危。他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鼻尖甚至沁出细微的汗珠。
庄芦隐也不催他,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未离开藏海的脸。那专注、挣扎、甚至带着点绝望的神色,比任何顺从或麻木都更生动地映在那双清澈的眼底。
终于,藏海落子了。是一步试图突围的棋,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却也暴露了另一处的薄弱。
庄芦隐几乎想都没想,白子“啪”地一声落下,精准地切断了他的后路。黑棋大龙,彻底无救。
藏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他盯着棋盘,眼神空了一瞬,随即垂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又是这样。无论他怎么小心,怎么挣扎,最后总是被轻易地逼入绝境,毫无还手之力。棋盘上的无力感,与现实中如出一辙,沉甸甸地压下来。
庄芦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棋局胜利而生的惯常平静,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搅乱了。
庄芦隐忽然想起和藏海相处时的许多场景。
他想起自己盛怒之下攥住藏海的手臂,那纤细腕骨在掌中脆弱的触感,但最终,他也只是留下淤痕,而非折断。
他想起佛珠断裂时藏海崩溃的眼神,自己满腔怒火,却也只是拂袖而去,未曾再施加更过分的折辱。
他想起藏海病中昏沉脆弱的模样,自己站在床边,最终也只是吩咐用好药。
甚至想起更早,在那佛殿初遇,自己心头涌起的那股强烈到近乎暴戾的占有欲,可当真将人禁锢在此后,除了偶尔的强迫对视和无关痛痒的钳制,他似乎……从未真正伤害过他。
这个认知让庄芦隐心头蓦地一震。
他是什么人?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平津侯,权倾朝野,杀伐随心。想要什么,便去夺;厌弃什么,便毁去。何时有过这样的“手下留情”?对待一个屡屡违逆、冥顽不灵的小沙弥,他本应有千百种手段让他屈服,让他痛哭流涕,让他彻底明白谁才是主宰。
可他都没有。
他只是将他关在这精致的院子里,给他衣食,找人教他规矩学问,甚至……耐着性子陪他下这毫无对抗之趣的棋。
为何?
难道只是因为那副难得的皮相,那份罕见的干净?
不。庄芦隐心底有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驳。若只为皮相,多得是更柔顺娇媚的可供把玩;若只为那份干净,摧毁它,玷污它,岂不更是快意?
可他舍不得。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他意识深处,震得他指尖微微一麻。
不是“不想”,而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