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芦隐的视线，便长久地落在他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上。比起平日那副死水般的模样，此刻的藏海，因着专注和些许无措，脸上终于有了些鲜活的痕迹。哪怕那鲜活来自于困惑和挫败，也远比彻底的麻木要好。

不知过了多久，棋盘上已是白棋的绝对优势，黑棋七零八落，败象早定。藏海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无法落下。他能感觉到的出路都被堵死了，四面皆是楚歌。

他抬起眼，看向庄芦隐，眼中是终于无法掩饰的茫然和一丝挫败后的黯然。“我……输了。”他低声道，放下了棋子。

庄芦隐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收拾棋盘，而是问：“可知输在何处？”

藏海摇头。他只觉得处处受制，却不明所以。

“你只盯着眼前一两步，看不见全局。”庄芦隐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是教诲还是陈述，“只顾围地，不知势成。棋如用兵，进退取舍，皆有章法。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他说着，捡起几颗关键处的棋子，略略复盘，指出藏海几处明显的错漏。他的讲解简洁而犀利，不带多少温度，却句句切中要害。

藏海默默听着。那些“势”、“眼”、“劫”对他来说过于玄妙，但他听懂了“只顾眼前”和“满盘皆输”。这何尝不是他此刻处境的写照？他困在这静心斋里，看不见出路，每一步都身不由己，落子便是错。

一股更深重的无力感涌了上来，比输棋更甚。

庄芦隐讲完，见他眼神又空茫起来，方才对弈时那点微弱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心中那点因“教导”而生的细微满足感，顿时又被熟悉的烦躁取代。

又是这样。一点挫折，便缩回壳里。

“罢了。”他失了兴致，推开棋枰，站起身。“今日到此。棋谱留下，自己多看，多想。”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明日此时，再下一局。”

说罢，便带着一身未能纾解的郁气，离开了静心斋。

藏海独自坐在原处，看着满盘狼藉的棋子，黑白交错，如同他乱麻般的心绪。庄芦隐的话在耳边回响，“只顾眼前”、“满盘皆输”……他忽然想起佛经里也有类似的话，讲的是因果业力，一念无明，牵动无穷。

他慢慢伸出手，将那颗最初落在“天元”的黑子捡了起来，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指。

明日还要再下。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他就像这棋盘上的黑子，进退落子，早已不由自己。而那个执白子的人，正冷眼旁观，或许还在期待着，他这颗不听话的棋子，何时才能走出一步……让他满意的棋。

夜风叩窗，寒意透骨。藏海将那颗黑子紧紧攥住，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