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刮过侯府高耸的墙头,卷下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静心斋的庭院里。藏海添了件夹衣,仍旧觉得窗隙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
庄芦隐再来时,已隔了七八日。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公务跋涉中归来,眉宇间的疲惫深刻而真实,连带着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也似乎被磨钝了些许。他进了屋,脱下沾着秋寒的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庄善,目光便落到了窗边的藏海身上。
藏海正低头看着什么,是一本棋谱,老秀才寻来给他“陶冶性情”的。听到动静,他搁下书,起身,垂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这些时日被规矩刻入骨髓的熟练。
“侯爷。”声音平稳无波。
庄芦隐没应声,只是走到他近前,视线扫过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夹衣,又落回他脸上。比起前些日子,气色似乎更差了些,下颌尖得能戳人,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睫,依旧浓密,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弯安静的阴影。
他忽然伸出手,拈起了那本棋谱。
“看得懂?”他问,声音有些哑。
藏海迟疑了一下,如实答:“有些地方,看不大明白。”
庄芦隐随手翻了翻,是本寻常的入门谱子。他将棋谱丢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光看无用。”他道,随即转向庄善,“去把本侯书房里那副暖玉棋取来。”
庄善应声而去。
藏海心头微微一紧。他不知道庄芦隐想做什么,但任何打破日常平静的变动,都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很快,一副棋盘和两个棋盒被送了进来。棋子落在楠木棋盘上,声音温润清脆,果然是上好的玉质。黑白二色,在午后疏淡的光线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坐下。”庄芦隐自己在棋枰一侧坐了,示意藏海对面。
藏海只得依言坐下,姿势有些僵硬。他只在幼时见过师兄们偶尔对弈,自己从未碰过。
“手谈一局,比枯坐看书强。”庄芦隐说着,已将盛着黑子的棋盒推到他面前,“执黑先行。”
藏海看着眼前乌沉沉的玉子,又抬头看向庄芦隐。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棋子,犹豫片刻,捻起一颗,凭着极其模糊的印象,落在了棋盘正中的“天元”位置。
庄芦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初手天元,若非国手,便是全然不通的稚子。他看了藏海一眼,后者正专注地盯着那颗孤零零的黑子,神情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茫然。
他没说什么,执白子,落在星位。
接下来的对弈,近乎一场单方面的指导,或者说,是庄芦隐沉默的观察。藏海落子极慢,每一步都要思索良久,有时落下的位置堪称匪夷所思,毫无章法可言。他显然不懂任何定式、布局,只是凭着最直觉的反应,试图围住眼前的空地,或是笨拙地堵截白棋的蔓延。
庄芦隐没有不催促,也不指点,只是依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应着。他的棋风如其人,沉稳厚重,步步为营,即便面对藏海毫无威胁的乱走,也带着一种审视全局的冷静。
室内极静,只有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和窗外断续的风声。偶尔,藏海因苦思而微微蹙起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又或是发现自己又陷入绝境时,眼睫会轻轻颤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