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手臂上的淤痕过了四五日才渐渐淡去,颜色由青紫转为黄褐,像一片枯萎的秋叶贴在皮肤上。他每日更衣时都会看见,却从不去碰,只当是这牢笼生活又一个无声的印记。
这几日庄芦隐没再来,倒是庄善每日都来问安,话里话外透着侯爷的关切,又问藏海是否还想出去走走。藏海总是摇头。那日走了一圈,除了确认这牢笼更大更华美之外,并无益处,反而因与沈宛母子相遇而平添了几分尴尬。他宁愿守着静心斋这一方狭窄的天地,至少安静。
老秀才的课业还在继续,讲的道理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让藏海困惑。那些忠君爱国、仁义礼智,与他过往二十年所知的众生平等、慈悲喜舍,像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他听着,记着,却难以理解,更难以认同。老秀才见他眼神茫然,也只当是他天资有限,讲得越发枯燥。
这日讲的是《孟子》。老秀才摇头晃脑:“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藏海望着窗外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有些出神。利?义?侯爷将他强掳至此,是利是义?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像一件被看中的器物,被摆在了不合时宜的博古架上。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老秀才的声音忽远忽近。
藏海想,他的“产”是什么?是灵泉寺那间洒满阳光的禅房,是佛前清寂的岁月,是腕间那一串再也不见的念珠。如今,皆已失去。仰,不足以事虚无的佛祖;俯,不足以畜……最终,藏海只能闭上眼,将这荒谬的联想驱散。
课后,老秀才留下功课,蹒跚离去。藏海没有立刻动笔,只是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宣纸。纸上空空,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不是在怀念,也不是在悲伤,只是觉得空,无边无际的空,连绝望都显得稀薄。
晚膳时分,庄善亲自提了食盒来,菜色比往日更精致些,还多了一盅炖得澄澈的汤。
“公子,侯爷今日得了些上好的山参,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炖了汤,最是补气安神。”庄善一边布菜,一边说着,语气里还带着刻意的喜庆。
藏海看着那盅汤,热气袅袅,散着淡淡的药香。他虽说没什么胃口,却知道不能拂逆,便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是温的,味道醇厚,带着参特有的微苦回甘。可他尝不出好,只觉得这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侯爷……近日可好?”藏海放下调羹,忽然问了一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怔。
庄善似乎也有些意外,连忙躬身答:“劳公子记挂,侯爷一切安好,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回府晚些。”
藏海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只是觉得,收了这“赏赐”,似乎该有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才符合这些日子学来的、别扭的“规矩”。
他不知道,此刻的外书房里,庄芦隐正听着庄善事无巨细的回禀。
“藏海公子用了汤,大约用了半盅。进得不多,但比前几日似乎好些。还……还问了侯爷安好。”庄善谨慎地措辞。
庄芦隐从一堆军报中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听到藏海问起自己时,他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随手将那张纸揉皱,丢在一旁。
“下去吧。”他声音平淡。
庄善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庄芦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朝中为了北境粮草之事争论不休,皇帝态度暧昧,几个老臣倚老卖老,着实令他心烦。回到这府里,似乎也并无舒心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