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左手,玄色衣袖滑落,露出腕上那串佛珠。他慢慢捻动一颗珠子,木质温润,仿佛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这动作不知何时成了习惯,在他凝神或烦闷时,便会无意识地重复。
那小子……问了安好?是真心的,还是敷衍的客套?庄芦隐扯了扯嘴角,多半是后者。他想起藏海那双总是垂着的、空洞的眼睛,心头那点因那句问候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很快便被熟悉的烦躁取代。
他要的不是这种死水微澜。他要的是活生生的反应,是激烈的情绪,是哪怕恨也好、怕也罢的鲜活。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个精致的人偶,按照他给的指令,做出合乎“规矩”的动作。
可他又能如何?打碎这个人偶吗?那日佛珠断裂时藏海瞬间崩塌的眼神,偶尔还会在他梦里闪现。那种彻底的死寂,比反抗更让他……不适。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庄芦隐更加烦躁。他猛地攥紧佛珠,珠子硌得掌心生疼。他是平津侯,想要什么,便该牢牢握在手里,哪来这么多无谓的思量!
夜色渐深,庄芦隐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起身离开书房。虽说理智让他回自己的主院,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静心斋的方向。
彼时静心斋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檐下羊角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着黑沉沉的窗棂。院子里静悄悄的,连竹叶摩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庄芦隐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甚至觉得这行为有些可笑。最终,他还是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那道门,静静地站了片刻。
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袍。腕间的佛珠贴着皮肤,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雪夜里,他带着孤军深入敌后,四面皆是杀机。那时他心里只有冰冷的计算和求生的欲望,何曾有过如今这般黏稠又理不清的思绪。
不过是个小沙弥。他再次告诉自己,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些,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必要的东西。
院墙内,藏海其实并未睡着。他躺在黑暗中,听着更漏一声声滴落。方才有人在院门外停留的短暂动静,他隐约察觉到了。直觉告诉他那是庄芦隐,但藏海既没有动,也没有点灯。只是将薄被拉高了些,盖住下颌。
黑暗中,他忽然又想起那抹深褐色的轮廓。这些日子,那影像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心底某个角落越发清晰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该想,想了也无用,可念头就是不受控制地钻出来。
如果……如果那真是他的佛珠,为何会在庄芦隐那里?又为何……被戴在手上?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深想。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这个无解的疑问堵着,闷闷地发疼。
更漏声似乎更响了,滴滴答答,敲在漫长的夜里,也敲在两个各怀心事、隔着一道院墙的人心上。
长夜未尽,曙光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