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斋的日子,像檐下滴漏的水,重复而凝滞。
藏海渐渐摸清了这牢笼里的规律。庄芦隐每隔三两日会来一趟,有时白天,有时夜晚。停留的时间不长,少则一盏茶,多则半个时辰。他来了,或坐或站,目光总落在藏海身上,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藏海不愿去深究的焦躁。
藏海就此学会了应对。他垂下眼,做出温顺的姿态,问什么答什么,简洁而平板。他不再试图避开对方的触碰——当那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抬起他的下巴,或是握住他的手腕时,他会控制住颤栗,让自己像个没有知觉的偶人。
他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些许安宁,至少是表面的平静。
但庄芦隐似乎并不满意。
这日午后,庄芦隐又来了。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意,眉宇间有些疲惫,似是朝中事务不顺。他在惯常的位置坐下,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藏海。
藏海正临着一幅字帖,察觉到他的目光,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笔,站起身,默然垂首。
“过来。”庄芦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藏海走近几步,在他面前停下。
庄芦隐打量着他。月白色的衫子,衬得人愈发清瘦,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那双眼眸垂着,睫毛密密地盖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得庄芦隐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又窜了起来。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藏海拉近。
藏海猝不及防,踉跄一步,险些跌入他怀中。他僵硬地稳住身体,手臂被庄芦隐攥得生疼。
“看着本侯。”庄芦隐命令道。
藏海被迫抬起头。四目相对,庄芦隐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慌,看到了隐忍,看到了深藏的恐惧,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点“活气”。
“整日这副样子,给谁看?”庄芦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耐,“是本侯亏待你了?锦衣玉食,下人伺候,还专门请人教你识字读书。你这般不死不活,是觉得委屈了?”
藏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紧了。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不说。
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庄芦隐。攥着手臂的力道猛地加重,藏海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说话!”
“……侯爷没有亏待我。”藏海低声道,声音干涩。
“那为何摆出这副面孔?”
藏海又不说话了。他能说什么?说他日夜想回寺中?说他恐惧这永无尽头的禁锢?说他憎恶这被迫的亲近?哪一句,都只会换来更糟糕的结果。
庄芦隐盯着他,胸膛起伏。腕间那串佛珠贴着皮肤,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忽然松开手,将藏海往后推开一些。
藏海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他依旧垂着眼,不看庄芦隐。
庄芦隐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他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冷冷丢下一句:“既觉得闷,明日便不必关在屋里了。本侯让庄善带你在府里走走。”
说完,便大步离开。
藏海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手,揉了揉被攥痛的手臂。明日……可以出这个院子了?这算是惩罚,还是……赏赐?他分辨不出庄芦隐的意图,只觉得疲惫。
第二日,庄善果然早早候在静心斋外。他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藏海公子,侯爷吩咐了,让奴才陪您在府中散散心。您请。”
踏出静心斋院门的那一刻,藏海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望着眼前陌生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侯府很大,远比灵泉寺恢弘精致,也远比寺庙冰冷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