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善引着他，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慢慢走，一面低声介绍着各处景致。藏海默默听着，目光掠过那些名贵的花木、嶙峋的假山、精巧的亭子，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再美，也是牢笼的一部分。

偶尔会遇到一两个下人，远远看见他们，便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肃立，直到他们走过才敢动弹。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轻蔑的，像细针一样扎在藏海背上。

他并不在意。比起庄芦隐那直接而具有压迫性的注视，这些算不了什么。

走到一处靠近水榭的转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夹杂着女子温婉的嗓音和少年清亮的语调。

是沈宛和庄之行。

藏海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避开，庄善却已停下，恭敬地朝来人行礼：“夫人，二公子。”

沈宛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打扮得素雅得体。她看到藏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庄管家。”她的目光落在藏海身上，轻轻点了点头，“这位便是藏海公子吧？身子可大好了？”

她的态度自然，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位寻常的客居者。藏海却感到一阵窘迫，他不知该如何行礼，该如何应答，只能依着这些日子学的规矩，生硬地躬身：“夫人。”

庄之行站在母亲身侧，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藏海。比起上次见面，这人似乎更瘦了些，脸色也差，但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倒是没变。他想起母亲私下的叮嘱，撇了撇嘴，终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宛仿佛没看见儿子的别扭，依旧温和地对藏海道：“侯爷事忙，公子若在府中觉得闷，或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使人来说一声。”她的话说得体贴，却又巧妙地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她是这侯府的女主人，而他，是侯爷“请”来的客，或者说，是客居的“所有物”。

藏海听懂了其中的意味，垂下眼睫：“多谢夫人。”

简单的寒暄过后，沈宛便带着庄之行离开了。走远了些，庄之行忍不住低声抱怨：“母亲何必对他那么客气！不过是个……”

“之行，”沈宛轻声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慎言。他是你父亲看重的人。”

庄之行悻悻地住了口。

另一边，藏海默默跟着庄善继续往前走。方才的偶遇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心湖，涟漪很快散去，留下的依旧是深潭般的沉寂。他知道沈宛的客气背后是什么，也知道庄之行未出口的轻蔑。这些，他都承受得起。

他只是忽然觉得，能走出静心斋，看到更广阔的牢笼，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庄善便引着藏海往回走。回到静心斋门口，庄善躬身道：“公子累了，且歇息吧。侯爷吩咐，若您想走动，日后可与奴才说。”

藏海点了点头，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熟悉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小小的、被高墙切割的天空。

可以走出院子，不过是换了个大一点的笼子。而拿着钥匙的那个人，始终是庄芦隐。

他缓缓卷起袖子，手臂上被攥出的指痕已经泛出青紫。疼痛清晰而实在。

他忽然想起昨日庄芦隐甩袖离开时，衣袖翻飞间，似乎又有那一抹深褐色的圆润轮廓闪过。这次，他看得更真切了些。

那到底是什么？是他断裂的佛珠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放下袖子，遮住伤痕，也遮住了所有微不足道的疑惑。

窗外，天色渐晚。侯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唯独静心斋，依旧沉浸在一片早来的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