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简直不识好歹!”庄之行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气冲冲地转身走了。只是那脚步,比起进来时,多了几分仓促和连他本身都不明所以的心虚。
藏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这侯府之中,又有谁,懂得这句话?
庄之行回到自己的院子,心里仍堵得慌。他想起藏海那双眼睛,想起母亲意味深长的话语,又想起父亲冷厉的神情。一种模糊的、从未有过的烦闷攫住了他。他隐约觉得,那个沉默的、干净的、像雪一样似乎一碰就要化掉的小沙弥,和他过去认知里的所有人和事,都不一样。
---
庄芦隐虽未亲至静心斋,但对那里的动静却了如指掌。
庄善事无巨细地回禀着:藏海公子近日饮食减少,夜寐不安,学业虽用力,但精神不济。二公子今日去过,似乎……言语不甚愉快,不欢而散。
听到庄之行又去招惹藏海时,庄芦隐眉峰蹙起,但听到“不欢而散”,神色反倒缓和了些许。
算那小畜生还有点分寸。
至于藏海……消瘦,失眠,精神不济。庄芦隐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他知道自己在逼他,用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方式。他要磨掉的,是那份与佛门牵连的疏离,是那份不肯低头的执拗。
他要他认清现实,认清谁才是他的主宰。
是夜,月华如水。
庄芦隐处理完公务,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静心斋附近。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那片竹林,望向那扇亮着昏黄灯火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剪影。他坐在书案前,低着头,似乎在看书写字,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庄芦隐站在原地,就着剪影,看了许久。
夜风拂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窗内的剪影动了动,抬起手,似乎揉了揉额角,然后又缓缓放下,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
一种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样感,在庄芦隐心底掠过。那感觉太快,太模糊,来不及捕捉便已消散。他很快将其归因于对一件难得猎物状态的关注。
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玄色的大氅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想要的,就必须完完全全属于他。过程或许曲折,但结果,从不意外。
彼时在房间里的藏海并没有在看书写字。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素笺。可他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无法落下。
他想写点什么,想向谁求救?灵泉寺?方丈自身难保。佛祖?佛祖远在西天,听不见这侯府深处的哀鸣。
笔尖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团浓重的、绝望的黑。
藏海放下笔,将腕间的佛珠褪下,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平静。反而像是一种讽刺,提醒着他与过去那个自己的彻底割裂。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无形的裂痕,早已在他心底,在这静心斋精致的四壁之内,悄然蔓延,如同蛛网,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