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病倒了。
起初只是精神不济,食欲愈发寡淡,后来竟发起低热,整日昏沉。
静心斋里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取代了原本若有似无的檀香。小厮和丫鬟们本就小心谨慎,如今更是连走路都要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这位被侯爷“珍视”却显然并不快活的公子。
庄善得了消息后第一时间禀报了庄芦隐。
“病了?”庄芦隐从军报中抬起头,眉头微蹙,“可请了大夫?”
“回侯爷,请了城中最擅调理的高大夫。说是……忧思过度,心火郁结,加之饮食不调,寒气入体,需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庄善斟酌着用词,将大夫那句“心病还须心药医”默默咽了回去。
“忧思过度……”庄芦隐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沉了沉。他放下军报,起身。“本侯去看看。”
静心斋内,藏海躺在柔软的锦被中,脸色比身下的素白绫缎还要苍白几分。他闭着眼,呼吸轻浅,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几日不见,他下颌更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寝衣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庄芦隐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走到床前。他高大的身影立在床边,投下的阴影将藏海完全笼罩。
庄芦隐俯视着这张昏睡中依旧难掩清俊的脸,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升起,只是这次,掺杂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闷。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藏海的额头时,却又顿住了。那日藏海猛地缩回手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不识好歹。”他低声吐出四个字,不知是在说藏海,还是在说自己此刻的迟疑。
最终,他的手指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拂开那几缕刚长出来,被虚汗濡湿的粗硬发丝。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偏高,触感却异常细腻,如同上好的暖玉,只是这玉,似乎正在慢慢失去生机。
藏海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安地动了动,眉头微蹙,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的呓语:“师父……回……回寺……”
话语断断续续,破碎不堪,可听在庄芦隐耳中,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心。
庄芦隐猛地收回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不敢相信到了这个时候,藏海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座破庙!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烧掉了庄芦隐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滞闷。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内室,对候在外间的庄善冷声道:“告诉高大夫,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尽快好起来。若是养不好……”他顿了顿,语气冰寒,“他知道后果。”
庄善心头一凛,忙不迭应道:“是,侯爷,奴才明白。”
庄芦隐离开静心斋,径直去了校场,试图用凛冽的寒风和激烈的对抗冲散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他点了瞿蛟对练,一招一式皆杀气四溢,仿佛面对的不是陪练的属下,而是那个躺在病榻上明明昏睡不醒,却让他变得不像自己的小沙弥。
藏海的病反反复复,拖了七八日才勉强好转。热度退了,人却变得更加沉默,常常在窗边一坐就是半日,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腕间的佛珠被他摩挲得越发温润,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期间,沈宛派钱嬷嬷悄悄送来过几样清淡滋补的药膳,叮嘱下人小心伺候,只是从未亲自前来。她深知界限在哪里,过分的关切,反而会引来庄芦隐的不快,对藏海也并非好事。
庄之行也消停了许多,许是那日藏海的话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又或是母亲的告诫起了作用,他没再踏足静心斋,只是偶尔在母亲或下人口中听到藏海这个名字时,会若有所思。
这日,藏海感觉精神稍好,勉强起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中捧着一卷《庄子》,是老秀才留下的,说是可怡情养性。他翻到《逍遥游》一篇,看着那“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的句子,只觉得讽刺。
他连这方寸之地都离不开,何谈逍遥?
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让藏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泛白。
庄芦隐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藏海面前,对他施加压迫,反而静静地站在其身后,目光落在藏海单薄的背脊和那截白皙的后颈上。
一时间,室内沉寂到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病了一场,倒是学会装聋作哑了?”良久,庄芦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听不出喜怒的平静。